早上六点，右手回来了。林默躺着，把五个指头一个一个蜷起来，再一个一个松开。邵军已经起了，眼圈是青的，蹲在炉子边上捅火，捅了两下，回头瞅了瞅他，没吭声，接着捅火。
七点半，林默到了城北。他是走着去的，过铁路桥洞的时候，天刚亮透，洞里的水比昨晚少了。
卢长根门口的地扫过了，铁皮盒子摆在方桌正中，盒盖开着。里头的传单比昨晚厚了一沓。
“十一户，我收回来九张。”卢长根说，“有两家的，叫孩子拿去叠纸飞机了。”
他把九张传单一张一张翻过来，背面朝上，摊在桌上，又把昨晚那张也摊上去。十张，排成两行。
“你透光看。”
林默拿起头一张，对着窗户。三联单的格子，跟昨晚一样。第二张也一样。拿到第六张，他停住了。纸里透出来的不是格子，是一行一行的横线，横线头上有一排印好的小字，倒着的，他把纸翻过来再透，看清了：「顺达代办·收款回执」。
十张里，四张是江北的三联单，六张是顺达的收款回执。
“顺达，”卢长根说，“城北这一排，五户跟江北有账，有三户，账是顺达给续的。江北的账到期还不上，顺达上门，说替你垫了，账期往后挪三个月，利钱另算。”
“利钱多少？”
“一个月两分。老苗家那一笔，原本欠江北一千八，叫顺达续了两回，现在挂着两千六。”卢长根说，“他家里那个，天天在纸厂门口卖烤红薯，一个冬天挣不出这八百。”
“回执上能看出来是谁家的吗？”
“看不出，名字那一栏叫黑字压住了。可这纸，就是他们那个小本子撕下来的，我家对门老苗媳妇手里就有一本。”
两种废单，印在一张传单的背后。江北的财务室，顺达的收款本，扯下来的废纸，混在一起拿去复印，塞进城北的门缝。印传单的人没想过有人会把它翻过来，更没想过有人会对着灯泡透。
林默看着桌上那两行纸。正午还有四个钟头。卢长根这扇门，那张传单，他一个字也没提，卢长根也没问他今天来干什么。
面板上那两行还在。他看了一眼，没去碰。他在心里过了一遍：他要是开口求卢长根贴，卢长根贴了，那就是他拿卢长根的门换了自己的一条命，这扇门往后就不是卢长根的了。
九点，对门老苗的媳妇过来了，站在门槛外头，不进来。
“卢师傅，你收这些干什么？”
“收着。”
“顺达的人昨天下午来过，”她说，“挨家问，说城北这一排，谁家门缝里的纸不见了。我说叫孩子叠飞机了。”她看了林默一眼，“他就是那个姓林的？”
“是。”林默说。
老苗媳妇往后退了一步。“卢师傅，我家的账还在顺达手里挂着。你跟他搅在一块儿，顺达明天就不给我家续了。”
她走了。卢长根坐着，没动，拿铁丝在指头上一圈一圈地绕。
十点，林默把他知道的说了，只说他知道的：江北的三联单，是物流园财务室的废单；顺达的收款回执，他头一回见，他不知道顺达跟江北是什么关系，可这两样纸，是一个人一块儿拿去印的，要不然不会混在一沓里。
“你想让我干什么？”卢长根问。
“我不想让你干什么。”林默说，“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。别的，是你的门。”
卢长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没再问。
十一点，一辆白厢货开进了平房那条路，尾号063，停在路口，右边车灯拿胶布缠着。车里没人下来，驾驶座上的人一直在抽烟。
十一点半，车还在。老苗家的门关上了，窗帘也拉上了。隔壁两家，门都关了。
林默坐在方桌边，没走。四十分，他把右手放在桌上，五个指头张开，又合上。还有二十分钟。他没开口。
老苗媳妇又来了，这回是跑着来的，围裙上还沾着红薯皮。她不看林默，只看卢长根：“卢师傅，那车停在路口，就是冲你这扇门来的。你今天要是往门上贴什么，顺达明天就上我家门。我家老苗那条腿，你是知道的。”
卢长根没答她。他看着那辆车，又看看桌上那两行纸。老苗媳妇站了一会儿，眼圈红了，转身走了，走到自家门口，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林默看着那面墙上的钟。他不能替卢长根说话，也不能替老苗媳妇说话，这两句他说哪一句，都是拿别人的门去换他自己的。
十一点五十，卢长根站起来，走到床头，拉开一个抽屉，拿出一个铁盒，铁盒里是钉子，一颗一颗，锈的。他挑了四颗，又拿了一把锤子。
他从桌上拿起昨晚那张传单，翻过来，背面朝外，格子朝外，按在自己门板上。
“卢师傅——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卢长根说，“这是我的门。江北的车停在路口，就是要看我这扇门。我让他看。”
他一锤一颗，钉了四个角。又把那张收据的复印件拿过来，钉在传单旁边，抬头「锦华彩印」，金额，那个章，一样朝外。
“城北认字的不多，”他说，“认格子的多。谁家没有一本江北的单子，一本顺达的回执。让他们自己来比。”
十一点五十二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9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路口那辆车发动了，没开走，往前挪了十几米，又停下了。
先出来的是隔壁一个老头，拿着一本江北的单子，凑到门板上比，比完了，没说话，回去又拿了一本顺达的回执出来。后来人越来越多，十几个，围在卢长根门口。有人拿指甲去抠那张传单的边，想翻过来看正面写的什么。卢长根没拦，他站在门边，抱着两条胳膊，等着。
传单翻起来一个角，正面那四句露出来。一个女的念出了声：“此人入夜右手不能动。”
人都转过来看林默。
“是真的吗？”有人问。
林默站在门里头。他可以说是假的，说完了，他这只右手，白天就得藏一辈子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说，“晚上六点以后，这只手不动，早上六点回来。”
没有人笑。老苗家的窗帘动了一下。路口那辆车开走了，这一回是真走了，开得很慢，司机把窗户摇下来一半，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人群里有个年轻的，掏出手机，对着林默垂在身边的那只右手拍了一张。林默没躲。
人散了以后，卢长根掩上门，靠着门板坐到地上。
屋里一下子暗了，只剩窗户纸透进来的光。
“我没让你说那一句。”
“他们问了。”林默说。
“你可以不答。”
“不答，就是认了一半。”林默说，“昨晚你说的，四句里一句真的不算什么。这一句真的，我认了，那三句假的，他们自己会比。”
卢长根看着他：“你知道这一句传出去，往后天一黑，你就是个一只手的人。谁想动你，都知道几点动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城北这一排，今天围着看的十几个人，晚上回家一说，明天城西都知道。”
“城西早晚都知道。”林默说，“江北已经知道了，这一句是他们写上去的。他们知道，街坊不知道，吃亏的是我。现在大家都知道，就不是他们手里的一张牌了。”
卢长根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工具箱，打开，拿出一把电工刀，刀柄上缠着胶布。他把刀推到林默面前。
“我不要。”林默说。
“不是给你用的。”卢长根说，“是让你知道，城北这扇门，往后夜里你来，我给你开。我这把刀在门后头挂着，挂了八年，没动过。”
林默看着那把刀，没碰，点了一下头。
卢长根把刀收回工具箱，又从铁皮盒子里拿出那九张传单，按背面分成两摞，江北的一摞，顺达的一摞，拿两根橡皮筋分别捆上。“这两摞，你拿一摞走，”他说，“我留一摞。哪一摞丢了，另一摞还在。”
林默拿了顺达那一摞，六张。江北那三张，卢长根锁回铁皮盒，铁丝在锁扣上又拧了三圈。
下午，林默回西门的路上，已经有人在说了。公交车上有两个女的在说城北的事，一个说卢家门上钉了张纸，倒着钉的，一个说那个姓林的夜里一只手。修车铺的小伙子跟人说话，说到「右手」两个字，抬头看见他，嘴没合上。卖鞋垫的老太太这回没挪摊子，盯着他的右手看，一直看到他走过去。
邵军站在铺子门口等他。
“传到西门了。”邵军说，“说你夜里是个废人。豆浆摊那个老板，下午收摊的时候，专门绕到我这门口看了一眼，看你在不在。”
“不是废人，”林默说，“是一只手。”
邵军嘴动了动，没出声。他想说的是昨天夜里那一下，那只手搭在被子外头，抽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林默，到底没说，回身进了铺子，把复印机的盖子掀开，又盖上。
傍晚，苏晚晴来了。她听说了城北的事，进门先看林默的右手，看完了，才把包放下。她把林默带回来的一张顺达回执的传单，对着邵军的复印机灯透了半天，又拿尺子量了量那几道横线的间距。
“顺达，”她说，“信用社的代办点，挂着信用社的牌子，不是信用社。我们合作社有两家社员，也是它续的账。”
“挂信用社的牌子，收的是两分的利。”林默说。
“对。牌子是借的。”苏晚晴把那张纸收进台账的夹层里，“我回去查查顺达在信用社那边登的是什么名目，查到了，跟这张对。”
六点，林默的右手沉下去。
段姐进门的时候，天刚黑透。她身后跟着老葛，老葛手里提着一捆白纸，是打字社的，拿麻绳捆着。段姐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，纸上是她自己的字，四个地名，每个地名后头一个日子，都是同一天。
“城北那扇门，下午我听说了。你那只手的事，我也听说了。”她说，“明天，四片同一天收陈述，各片记账人自己收，自己锁。被顺达卡过账期的，一家写一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