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把右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左手托着,伸过去。
那人拿手电照着,照了好一会儿。手是垂着的,五个指头微微蜷着,指甲缝里还有白天搬纸留下的灰。他伸手捏了一下林默的食指,捏得很重,林默没缩。那只手不疼,也不知道疼,捏上去像捏一截凉了的面。
“真不动。”他说。他松开手,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“六点以后不动,早上六点回来。”
那人把手电关了,往门里让了让。“进来吧。我姓卢,卢长根。纸厂的老电工,退了八年了。江北的人管我叫卢师傅,叫了三回,我一回没应。”
屋里一盏灯泡,一张方桌,墙角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,盖着棉被,眼睛睁着,看着房梁。床头的凳子上搁着一个搪瓷缸,缸里泡着假牙。屋里有一股膏药的味儿。卢长根把铁皮盒子搁到方桌上,拧开锁扣上的铁丝,拧得很慢,一圈一圈,拧完了,把铁丝绕在指头上,没扔。
盒子里是一沓纸,最底下压着一本纸厂的工作证,塑料皮发黄了。他抽出最上面那一张,摊开。
是一张传单,A4的,复印的,字是打印的黑体:
「西门林默,替江北收账,签字克死钟某。此人入夜右手不能动。见者认之,勿与往来。」
林默看着「入夜右手不能动」那七个字。他的右手是什么时候不动的,城西知道的人不多:前天夜里打字社那十五个人,小孙也在里头,当面看着它垂下去;再就是严。这一句写进了传单,塞进城北的门缝里,比菜场口的话走得还远。
“今天下午有人塞我门缝里的。”卢长根说,“城北这一排,家家门缝里都有。我看了,就想见见你。你要是右手能动,你就是个骗子,传单是有人糟践你。你右手真不动,那这上头写的,起码有一句是真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看。”
“我还没看完。”卢长根说,“这上头四句。一句真的,不算什么,人嘴里的话,十句里总有一句是真的。我要看的是另外三句。”
林默把传单从头到尾看完了,没急着辩。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辩,卢长根坐在那儿,等的就是他先辩。
“那几句,你一句一句问。”林默说。
“替江北收账。”
“今天的事。城南锦华欠江北四千二,我收了,送到物流园,拿回来一张收据。”他用左手把兜里那张复印件掏出来,搁在桌上,“锦华的老板娘手里有原件。”
卢长根看了看收据,把它拿起来,眯着眼看那个章,又放下了,半天也没说话。
“签字克死钟某。”
“老钟是跟着唐姐签的联名,签完没两天,人没了。这一条我在菜场口认过。”林默说,“我认的是,他签那一下是我去说的。克不克,你自己看。”
“入夜右手不能动。”
“你看见了。”林默说,“这一句是真的。”
卢长根点了一下头,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。他从桌下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没点,夹在耳朵上。
卢长根把传单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那你说说,这东西是谁写的。”
林默没答。他拿左手把传单翻过来,翻得笨,纸角在桌上蹭了一下。
背面是白的。他把纸举起来,对着灯泡一透,纸里透出一层浅浅的印刷格子,横一道竖一道,是三联单的底纹,印得淡,叫正面复印的黑字压住了,平着看看不出,一透光就出来了。
他把那张收据复印件也翻过来,摆在旁边,又把收据正面翻回来。格子一样宽,抬头那一栏的位置一样,右下角都有一个小方框,是盖章的地方。
“这张传单,印在江北物流用过的三联单纸背面。”林默说,“他们财务室的废单子,翻过来当草稿纸,拿去印了。城北这一排的门缝,是江北的人塞的,不是街坊。”
卢长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,对着灯泡看。他看了很久,拿指甲在那个小方框的压痕上划了一下,又在收据那个方框上划了一下。灯泡晃了晃,两张纸上的格子一齐晃。
“江北来我这儿三回。”他说,“第三回我把他们车灯敲了。他们走的时候说,城北你不进,往后有人替我们进。”
“敲的哪辆车?”林默问。
卢长根看了他一眼,知道这是在反过来验他。“白厢货,右边那盏灯。车尾号063。”
林默点了一下头。中午他在物流园门口站着的时候,见过这辆车:灯罩缠了胶布,尾数也对得上。
“是我?”
“我原先以为是你。”卢长根说,“传单塞进来,我想,城北你进不来,就先拿嘴把城北的门缝都塞满,塞满了,你再来,我们就不开门。你今晚来了,我开了门,是想看看你是不是那个替他们进来的人。”
面板亮了。
【任务:明日正午前,让卢长根把这张传单贴到他自己门上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39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林默看着这行字,没告诉卢长根。
卢长根看他不说话,也没问。他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,在桌上顿了顿,又夹回去。外头有一辆车开过去,车灯从窗户纸上扫过,扫过那盏灯泡,扫过床上的老太太,老太太眨了一下眼。
林默还是没开口。他刚把传单翻过来,告诉这个人这是江北的东西;它要他明天让这个人亲手把江北的东西,贴在自己门上。
床上的老太太动了一下,叫了一声:“老卢。”
卢长根过去,弯下腰。老太太看着他,又叫:“老卢,你下班了?饭在锅里。”
“妈,我是长根。”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的。
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,没认出来,还是叫他老卢。卢长根应了,替她把被角掖好,回到桌边坐下,脸上没什么。他每天要答应好几回,答应惯了。屋里静了,只听得见那盏灯泡嗡嗡的声音。
“我爸在纸厂干了三十年,”他说,“她现在看我,看的是我爸。我也认了,她叫老卢,我就答应。”
他起身,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水,喂老太太喝了两口,老太太喝完,又看房梁去了。他回来,把传单叠起来,放回铁皮盒子,又把收据复印件拿过去,也放进去。
“我这一片,我记。”他说,“我不图你什么。江北那三回,我轰走了,可我这一排的人,有两家没轰,账还挂着,一挂挂了一年多。我一个人轰得动,他们轰不动。有个记账的,他们心里有个底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说,“城北纸厂这一排,十一户,跟江北有账的五户,我一户一户问。我不说你,我说纸厂退休的老卢在记账。他们认我这张脸。”
“传单你收着,别扔。”林默说,“这一排各家收到的那一张,你都替他们收了,收齐了,搁这个盒子里,跟你那本工作证搁一块儿。”
“收着干什么?”
“哪天有人问你,城北为什么不认江北的话,你翻过来给他看背面。”
十点半,林默回到邵军铺子,段姐还在,苏晚晴也在。
他把城北的事说了,把传单的背面也说了,没说任务。邵军听到三联单那一段,拿起柜台上的一张废纸翻过来,对着灯看了半天,什么也没看出来,又放下了。段姐拿铅笔在地图北边那一片上画了个圈,四个圈齐了。她拿铅笔头在四个圈中间点了一下,那儿什么也没画。
“城南锦华,外环印刷厂,城北卢长根,西门十五家。”苏晚晴念了一遍,“四片,四个记账人,四片之间不来往。哪一片出了事,只牵这一片。西门这边,就算哪天三处记一齐丢了,也摸不到城南去。”
“〇号呢?”段姐问。
“〇号不在任何一片里。”林默说,“四片记账人,谁也不认得〇号的脸,除了今天见过我的两个。锦华认收条,卢长根认那张传单的背面,他们认的是纸,不是我。”
苏晚晴把四个记账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,写完了,自己看了一遍,划掉,只留四个地名。那张有名字的纸,她没留底,也没让谁抄,当着他们的面撕了,撕成指甲盖大的碎片,扔进邵军的炉子里。火苗窜起来,一下子就没了,剩一点黑灰。
段姐走之前,把地图叠起来,叠成巴掌大,塞进围裙兜里。她看了一眼林默的右手:“城北那人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传单呢?”
“江北的废单子印的,卢长根透光看了,信了。”林默说。
“那上头写你右手的事。”段姐说,“这一句,谁告诉江北的?”
林默没答。他心里数的还是那几个:打字社里十五个,连小孙在内,加一个严。段姐也没往下问,她知道他在数谁,她把围裙兜里的地图按了按。
林默说:“城北那一排都塞了。明天城西也会有。”
段姐站在门口,半天,说:“那就让它有。城西的门缝,往后塞进来什么,我让十五家都收着,不扔,翻过来看背面。”
她走了。
十二点,铺子里的灯关了。邵军睡在柜台后头的折叠床上,林默在铺盖卷上。
林默在想明天正午。邵军的鼾声起来了,一下一下,很匀。头顶那片黑印子,看不清边。卢长根的门,那张传单,贴上去,城北就认了那几句话;不贴,就是4.0。它挑的是一个刚把门开了的人,叫他拿这扇门去换。
他想过把任务亮给卢长根看,像前天在打字社那样,一字不改,让他自己挑。可亮一回,十五家信了;回回都亮,往后他每一回开口,人家先等着看他面板上写的是什么,他自己这张嘴就不值钱了。这一招不能回回用。
他没想出来。翻来覆去,想到十二点过了,还是没想出来。卢长根那张脸,灯泡底下拿指甲划那个方框,划了两下。那个人刚刚把门开了。
他把右手搁到胸口上,闭上眼。
邵军起来上厕所,回来的时候,拿手电往地上扫了一下,怕踩着林默的铺盖。光扫过去,扫到被子边上,停住了。
林默的右手搭在被子外头,那只手刚才抽了一下,指头一蜷,又松开了。
邵军站住,拿手电照着那只手,照了好一会儿。那只手没再动。邵军看了看墙上的钟,十二点四十,他没叫醒林默,回到折叠床上,躺下了,一直没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