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没去拿那支笔。
他低头看着笔夹,看着笔夹内侧那四个小字。城西代销。刻得很浅,二十年揣在兜里,磨得只剩一层亮,拿指甲去抠,也抠不出个边来。
“我是见证。”他说,“见证人不签。”
“我没让你签。”林默说,“笔是你的,唐姐让我还你,我就还你。”
十一点五十二分,面板上的。
停车场那头,一辆半挂车的司机起夜,开了车门跳下来,往墙根走了几步,看见这边两个人隔着一只纸箱坐着,又爬回驾驶室去了。车门关上,四下里只剩下雨声和那只钟。
雨小了,还没停,打在半挂车的篷布上,一阵密一阵疏。右手搁在膝盖上,从六点起就是死的,沉得跟一块砖一样,他拿左手腕压着它,不让它从膝盖上滑下去。左手缠着纱布,纱布底下的烧伤结了硬皮,能使上劲的只有拇指和食指两根。
严把那支笔往回推了一寸,推到声明的签字栏边上,停住了,手指头没离开笔杆。
“你拿回去。”他说,“这一栏,该谁签,谁签。我在邵军铺子里跟你说过一条路:签你爸的名。”
林默看着那支笔,看了一会儿。
他拿左手两根指头把笔捏起来,拿牙咬住笔帽,拔下来,吐在纸箱上。笔尖是好的,墨还是满的,严这些年一直给它灌着墨。
林建国三个字,他认得。父亲那七本账,每一页底下都有,横平竖直,建字那一捺拉得很长,国字最后一点点得很重。七本账烧掉以前,他在母亲那儿见过一回;后来贴身揣着的那个小账本上也有,他在出租屋里一页一页翻过,翻到闭上眼睛也能描出来。
他把笔尖悬到签字栏上头,悬在印着的那三个针式的字底下。两根指头一开始捏不住,笔杆在指缝里打转,他把手腕抵在纸箱边上,抵住了,笔尖不晃了。
描得出来。签上了,是一个已经从账上除去了的人的名字,账上认不认,面板一个字也没写。上一回他在协议上签过这个名字,签完了,三点五,后来拿一万点赎回来,才退回三点零。这一回再签,认了是三点五,往后一步也错不得;不认,就是四点零。
父亲那一栏,二十年一个字也没有。他填进去的,还是一个空。
那七本账,父亲每记完一页,就在底下签一回,一页一回,从来没落过。二十年前那一夜,他坐在这儿,笔就在手边,就差这一回。林默不知道他为什么没签,也不打算拿自己的手去替他补上。
笔尖离纸只剩一根头发丝。他把笔提了起来。
提起来的那一下,一滴墨从笔尖上掉下来,落在签字栏外头的白边上,洇开,有黄豆那么大。
他把笔放下,左手两根指头去够那只笔帽,够了两回才够着,套回去了。
十一点五十五分。
他把那张声明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拉正了,让签字栏对着严,又对着自己。签字栏底下那一滴墨干了,黄豆大的一个黑点,擦不掉,跟着这张纸走。
苏晚晴从岗亭边上又挪出来两步,段姐伸手拉她,没拉住,也就不拉了,跟着往前挪了一步。顾荣把车门推开,一只脚踩在踏板上,没下来,就那么半个身子探在外头。
“签不了。”严说,“签不了,就是四点零。你爸那天夜里,也是这么坐到十二点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说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知道你坐在旁边。”林默说,“我还知道你今晚又坐在这儿。”
严没接这一句,转过头去看纸箱上那只钟。钟走着,嗒,嗒,比面板快出去一大截,快出去的那一截,谁也说不上是哪一年的。
“你还剩五分钟。”严说,“五分钟,够你想明白。”
“想明白了。”林默说,“我不签。”
林默把凳子边那个蓝皮夹子提起来,搁到纸箱上,推到严面前,跟声明并排。
“说好了,过了十二点给你。”他说,“现在给。”
严没动。
“里头那一页,未签两个字,是你写的。天气,小雨,是你写的。在场人,林建国、严,也是你写的。”林默说,“你拿走。那一角是你烧的,记在你账上。剩下的这些,也记在你账上,一张不少。”
严低头看着那个夹子,皮面上让火燎过一块,黑了一指宽,是那天夜里在二楼他自己点的火。
“你拿它换我来。”严说,“我来了。你现在白给我?”
“不是白给。”林默说,“我用不着了。十二点一过,这一行要是还挂着,我就不在了。我不在了,这东西搁在邵军铺子后间,没人认得是谁的,邵军转手就卖。我不想让它跟我一块儿没了。”
他把左手从夹子上拿开了。
“你爸那半句话,”严说,“你也不要了?”
“不要了。”林默说,“今晚不换,往后也不换。我要是还在,我自己去找;我要是不在了,你留着,没人问你。”
他扭过脸,看那只钟。秒针还在走,走得一点也不急,已经过了它自己的十二点十四分。墙上那只走到哪儿,跟他没关系了。他把两只手都搁在膝盖上,一只是死的,一只是伤的,就这么坐着,跟二十年前坐在这儿的那个人一样,等。
严坐着,手按在蓝皮夹子上,隔着皮面一页一页地摸过去,没打开。
“见证不签,也是见证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这话是我说的。”
林默没接。
“你爸带了我三年。”严说,“我在他柜台里头站了三年,他一回也没问过我从哪儿来。他知道我是什么人,还带我。”
“那天夜里,他也是这么坐着。”严说,“我叫他签,他不签。我说你不签就没了,他说没了就没了,这张纸上写的账不对,签上去,就是认了。”
林默转过头来看他。严没看他,看着那张声明。
雨又密了一阵,又疏了。
十一点五十八分。
严把钢笔拿起来,拔了帽,左手按住声明的纸边,在签字栏里,在印着的林建国三个字底下,写了一个字:严。
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见证人代签。
字写得很快,一笔下去,收笔没有挑,直直地顿住了,墨在纸上鼓起来一点,过了一会儿才平下去,渗进纸里,跟印着的那三个字挨着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林默看着那一行,没觉出什么。那一行十二点还没到,任务先完了。他吸了一口气,凉的,带着雨和柴油的味道,一直吸到底,才慢慢吐出去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那一行还挂着,严那边又跳出来一行,挡在严脸前,林默也看得见。
【权重:2.5→3.0/4.0。】
没有任务,没有缘由,就这一行。字是红的,跳了两下,停住了,不散。
严看着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林默头一回看见他脸上这个样子,嘴角不往上走,也不往下走,就那么挂着,跟钟停了一样。
段姐在岗亭边上把那只壶拧紧了。顾荣从踏板上下来,站在车门边,不敢往这边走。
严的手还捏着笔,笔尖朝下,一滴墨挂在尖上,没掉。他拿笔尖在纸箱边上轻轻一碰,墨蹭在了纸箱上,不在声明上。
“三点零。”他说。
他把笔帽套回去,把笔搁回声明上,夹子朝上,跟林默推过来的时候一个样子。
“你跟我一样了。”林默说。
“不一样。”严说,“你是让它逼的。我是自己伸的手。自己伸的手,记在自己账上,这话也是我说的。”
他说完了,自己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笑完了,那一行红字还在他脸前挂着。
十二点。面板上那一行十二点到了,过去了,什么也没发生。
纸箱上的钟,走到了十二点十九分。
苏晚晴从岗亭那边跑过来,跑到一半站住了,看着纸箱上那张声明,看着签字栏里那个严字,捂住嘴,没出声。段姐跟在后头,走得慢,走到跟前,弯腰看了一眼。
“收笔不挑。”段姐说,“谁都能接着往下写。”
“没人接了。”严说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看段姐,看着那个字。段姐的红线收笔挑一下,城西六家店都认,他是知道的。他这一笔不挑,是故意的,还是二十年写惯了,林默看不出来。
段姐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把母亲留在凳子边的那把黑伞拿起来,甩了甩水,夹在胳膊底下。
“你妈的伞。”她跟林默说,“我明天给她送回去,就说是我捡的。”
顾荣也从车边过来了,站在两步外头,看了看声明,又看了看严,嘴张了张,把那句骂人的话咽了回去,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,转身去收那两只折叠凳。
苏晚晴蹲下来,拿袖子去擦林默左手纱布上的雨水,擦了两下,手停在那儿。
“完了?”她问。
“完了。”林默说,“这一个完了。”他低头看那个「严」字,看了一会儿,没去碰它。
严站起来,把蓝皮夹子夹在腋下,没拿那张声明。
“这张你留着。”他说,“签字栏上有我的名字,搁在我抽屉里,我睡不着。”
他往江北那辆货车走。走了几步,回过头,看了一眼纸箱上那只钟。
“明早七点,”他说,“还回去之前,你让它停在哪儿?”
“停在它自己停的地方。”林默说,“十一点五十五。老蔡交代过,不能拨。”
“老蔡交代的。”严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“他交代谁都交代得到,就是没交代过我。”
严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到车门边,又站住,把腋下的蓝皮夹子换到另一只手上,像是要说一句什么,到底没说,上了车。
副驾的门关上了,砰的一声,停车场里那几辆半挂车的司机都探出头来看。顾荣走过来,把纸箱上那只钟抱起来,拿袖子擦了擦罩子上的水,没去拨它。
车没开。顾荣抱着钟站在过道上,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。
林默走过去,走到车门跟前。驾驶室里的顶灯亮着,严坐在副驾上,脸前又跳出一行字。隔着车窗,隔着雨,林默看得清清楚楚,字是白的,一个一个往外跳,跳完了,又一个一个定住,没有截止的钟点,也没有奖励那一栏。
【任务:让3742在城西开不了门。】
【失败:权重3.0→4.0/4.0。】
严盯着那一行,过了一会儿,抬手把顶灯关了。货车这才打着火,倒出过道,开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