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一早上七点，邵军拉开半间门面的卷帘，林默已经把复印机预热好了。
后街口的早上来人多，复印户口本的，打印租房合同的，学生来印讲义。林默拿右手揭盖、放纸、按键，左手吊在胸前，碰不得。邵军坐在折叠桌后头收钱，收一笔，在硬皮本上记一行，连林默印错的一张也记上：废一张，林默。林默看见了，没说话。邵军说过，他记账，不记情分。
昨晚是林默在这儿睡的第一宿，半夜醒了三回，每一回都是右手压在身子底下，压麻了，自己不知道。
八点半，城南锦华来提货的三轮车停在门口。邵军出去点货，林默站在机器边上，那台二手复印机吐出一张纸，热乎乎的，他伸手去接。
纸还没落到他手里，那一行字先到了，正挡在复印机的出纸口上，挡住了那张热纸。
【第十九任务】
【任务：10月18日24:00前，让这份文书的签字栏签上字。】
【文书：代销点《清算情况声明》。签字栏印着林建国。】
【奖励：反派值点。失败：扣除反派值3000点，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：抹杀。】
林默把那张复印纸放在机器盖上，拿右手压平了，才去看第二遍，看得很慢。
第十九。父亲那一晚，也是第十九个。严在面馆里说过，在江北二楼也说过。父亲守着空着的签字栏，一直守到十二点。
今天是十五号。离十八号夜里十二点，还有三天半。
父亲那一回，是什么时候来的那一行，来了以后父亲等了几天，他不知道。严知道。
那份声明在他铺盖卷里的蓝皮夹子里。夹子烧掉一个角，这一张没烧着，签字栏还在，林建国三个字是针式打出来的。
十点，苏晚晴来了。
她没进门，站在门口那块纸板旁边，看着他。她知道他有个面板，不知道上面写什么。她看他的脸，就知道又来了一行。
“写的什么？”
林默没马上答。邵军在门外点货，三轮车夫在跟他讨价，声音很大。
林默跟她说了。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说到“签字栏印着林建国”，她的手在书包带上攥紧了。
“签你爸的名字呢？”她说，“你签，不就签上字了？”
“签上了，像是钻空子。”林默说，“我钻过一回，钻完了，三点五。签一个已经被除去的名字算不算钻，面板没写。要是算，往后再错一回，就没了。”
“那我签。”
“算不算，面板不告诉我。”林默说，“我不拿你的名字去试。”
苏晚晴不说话了。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，搂在胸前。
“十八号晚上，”她说，“你在哪儿？”
“门卫室。”
“门卫室早拆了。”
“拆了，地方还在。”
她盯着他：“我去。”
“你别去。”林默说，“那地方如今停半挂车，半夜有保安。”
“我不进去。”苏晚晴说，“我在外头站着。上回在南门，你在线外头站着，这回换我。”
“你身上还背着一个记过。”
“记过的人，半夜站在停车场门口，又不犯法。”她把书包重新背上，“保安要问，我就说我等人。我是真等人。”
林默没再拦她。
苏晚晴走了以后，邵军进来，把门口的纸板翻了个面。
“你那一行字，我看不见。”邵军说，“可你跟她说的话，我听见了。”
林默没理他，接着印讲义。讲义是一个学生放下的，五十份，他数着页码，一页一页放。
“签名字的事，我能办。”邵军说，“林建国三个字，你爸当年在代销点的账上签过多少回，江北的旧账里头有。我在严那儿三年，翻过。我照着描，描一个出来，你自己都看不出是描的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我不收你钱。”邵军说，“就当我还你那张床。”
“不收钱，也不行。”林默说，手里那张纸放歪了，他拿出来重放，“签我爸的名，算不算，面板不说。这回我不拿我爸的名字去试。”
邵军坐回折叠桌后头，翻开硬皮本，没写，拿笔杆敲着本子边。
“那你等什么？”他说，“等你爸活过来签？你爸的账，你都替他背到这份上了。”
“等一个人。”林默说。
“谁？”
林默没答。邵军看了他一会儿，把本子合上了。
“严。”邵军说，“你等严。”
林默把印好的五十份讲义码齐了，拿右手按着，在桌角上磕了两下。
严是下午两点来的。
他没开车，从后街口走过来，大衣没穿，一件旧毛衣，手里什么也没拿。他在门口站住，看了看那块纸板，又看了看邵军。
“出去抽根烟。”他说。
邵军看了他一眼，看了林默一眼，拿着硬皮本出去了，在巷子口蹲下，没走远。
严走进来，在折叠桌对面坐下，坐在邵军那把椅子上。
“第十九个。”他说，“我上午看见的。你爸那一回，也是十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严说，“你爸那一回，字是这么写的：让这份文书的签字栏签上字。一个字不差。下头那一行，写的是：签字栏印着林建国。二十年前，就是这两行。”
林默没出声。他把左手从胸前的吊带里拿出来一点，又放回去。
“你爸那天晚上，在门卫室里一直坐着，坐过了大半夜，没签。”严说，“我坐在他旁边，见证。他不签，我就看着他不签。”
“你今天来，是来看我签不签？”
严从毛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上，是那个小本子。他没翻开，就放着。
“我来告诉你一条路。”严说，“签你爸的名。我猜，你顶多三点五，还活着。你爸的名字签在他自己那一栏里，二十年了，总算有个字。”
“签完了，那张纸还是空的。”林默说，“签一个已经没了的名字，等于没签。”
“等于没签，你也活着。”严说，“你活着，往后还能接着跟我斗。你没了，十七家明天就回江北。”
“他们不会回。”
“他们会。”严说，“没了领头的，纸联供不上，三个月，一家一家都回来。我等得起。”
“我不签。”
严看着他。
“那你等什么？”他说，跟邵军问的一模一样。
“等十八号。”林默说，“十八号晚上，你来门卫室旧址。我坐我爸那个地方，你坐我对面。”
严的手在桌上停住了。
“我去干什么？”
“见证。”林默说，“你见证过一回不签。再见证一回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去？”
“不去。”严自己答了，站起来，把椅子往后一推，要走。
林默把那个蓝皮夹子从铺盖卷里抽出来，拍在桌上，拿右手按住。
“你不来，”他说，“十二点一过，这个夹子我送到区所，交给韩同志。里头那一页写着未签，那两个字是你的笔迹。”
严停住了，手还搭在椅背上。
“你来，过了十二点，我把这个给你。”林默的手还按在夹子上，“你烧剩下的那一大半。你留了二十年的东西，十二点一过，还给你。”
严看着那个夹子，看了很久。
“过了十二点，你要是还在。”
“我要是不在了，”林默说，“它就在邵军这张桌子上。你自己来拿。”
严把手从桌上拿开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，“还有一条。那只钟，你别拿去。”
“这一条，我不答应。”
严没再说什么，拿起那个小本子揣回兜里，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原处，推得很齐，出了门。
他走到巷子口，经过邵军身边，停了一下，低头说了句什么。邵军没抬头，点了点头。
邵军从巷子口回来，蹲在门槛上，看着桌上的蓝皮夹子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？”林默问。
“他问我，十八号那一夜，我在哪儿。”邵军说，“我说我在店里记账。他说，那就好。”
“你把它卖了。”
“换了。”
“换一个人来坐一晚上。”邵军说，“这是你爸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，签字栏空着的那一张。你拿它换严一晚上。”
“那一张不在里头。”林默说，“那一张，十八号夜里我要用。我换出去的，是剩下的。”
“剩下的是什么？”
“是他写的。”林默说，把夹子里头那张声明抽出来，单独对折，揣进了贴身的衣兜，“见证附件，天气，在场人，未签。是严写的东西，还给严。”
邵军想了一会儿，在硬皮本上写了一行，写完，没给他看。
“严要是不来呢？”
“他会来。”林默说，“他说了去。他说过的话，他认。”
“他还说了一条，钟别拿去。”
“那一条他说了，我没认。”
可林默知道，这一换，往后他再想知道那一夜在场的都有谁、下没下雨、谁记的未签，就得去问严。那几页，他自己看过一遍，就再没有了。他把这个也算进去了，算完了，还是换。
邵军看着他揣衣兜的那只手：“那张声明，你连我也防着。”
“防着。”林默说。
四点，林默坐公交去了纸厂东侧门。
新门卫还是那个三十来岁的，在板房里看手机，看见他，认出来了。
“又是那只钟？”
“十八号晚上，借我用一宿。”林默说，“十九号一早还回来。”
“不行。”新门卫说，“老蔡说的，别动。老蔡说的话，厂里没人驳过。”
林默在板房门口没走。他身上没有能换的东西，钱不够，话也不够，老蔡那头他见不着了。
门外有车喇叭响了一声。一辆面包车停在东侧门的栏杆外头，车窗摇下来，是顾荣。他来纸厂拉一车纸边，荣记的活。
顾荣看见林默站在板房门口，又看见门卫的脸，按了一下喇叭，没下车。他这几天瘦了，下巴上一层青胡茬，借来的那辆面包车后门关不严，拿铁丝拧着。
“老蔡那只钟？”他冲门卫喊了一声。
门卫点了点头。
“十八号我来。”顾荣说，“我来借。我爸那两千八运费，就是在纸厂老门口签的单子，老蔡看着签的。他认得荣记。”
门卫想了想，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
顾荣冲林默扬了扬下巴，把车开进去拉纸边了，出来时没停。
夜里，林默在邵军店里那张行军床上躺下，夜里的右手是死的，搁在胸口上，沉得很，跟别人的胳膊搁在他身上一样。
邵军在前头关卷帘，关到一半，停住，走回来，把硬皮本摊开在他眼前。
最后一行是下午写的：十月十八日，夜，门卫室旧址，严，林默。
邵军蹲在床边，没起来，“这一行，”他说，“我还没想好卖给谁。严出过价，苏晚晴没出过价，你也没出过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，回前头把卷帘拉到了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