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六上午十点,韩检查员进了段姐的店。
他还是那件灰夹克,腋下夹一个文件袋,进门先看了看墙上的营业执照,才把文件袋放到柜台上。他看见林默,点了一下头,跟看见柜台上一只茶杯差不多。
“实名举报。”他说,“城西十七家联名抵制江北纸业,涉嫌联合拒绝交易。举报人,江北纸业城西办事处负责人,严。”
段姐没接那张纸,等他往下念。
举报材料后头附了两样东西。一样是听证会纪要第三页的复印件,「列席人林某」那一段拿红笔划了道杠。另一样也是复印的,一页横格本,字写得很密:几点,谁,拿什么换什么。最后一行是:林默,以纸联城南两家订单,换话一句。
段姐看见那一页的字,脸沉下去了。徐程凑过来看了一眼,又退回机器后头去,手里那沓纸半天没往进纸口里放。
林默也看见了。那一行是他那天坐在折叠桌边上,看着邵军一笔一笔写下的,墨水洇了一点,是搪瓷缸子洒的水。
“邵军的本子。”段姐说。
老葛是十一点到的,听完,拍着柜台骂了半天,骂严,骂邵军,骂到最后骂他自己,说他就不该拿毛笔写那张纸,写成白纸黑字,人家一捏一个准。
“写都写了。”段姐说,“韩同志,您说怎么办。”
韩检查员把文件袋的扣子扣上又解开:“我也不想管这个。举报是实名的,材料是齐的,我不管,区局就来人管。明天上午十点,区所约谈。“联名书收回来,交到所里,签名的十七家写个情况说明,这事就算了。收不回来,十七家一家一家查,查到哪家进货单上有猫腻,罚到哪家。”
他顿了顿,朝库房门口那边扫了一眼,扫到林默身上,停住了。
“还有一条。举报材料里提了林某。你的情况,所里登记上本来就查不着这个人。这回举报人点了名,要往区局报,进区局的档。”
林默在库房门口站着,没出声。
“他是谁的人,跟这事没关系。”段姐说。
“有没有关系,不是我说了算。”韩检查员说,“举报人说有。”
【任务:明日10:00前,让十七家联名书从十七家手里收回来,交到区所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33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他看完,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。韩检查员正低头填一张回执,段姐在边上看着他填,两个人谁也看不见那两行字。
严的那一行字他见过:本周日24:00前,让这张联名书作废。严一纸举报,把他的那一行,变成了林默的这一行。联名书在严手上,严没撕,严要它被十七家自己收回去。
收回来,严赢一回,十七家白跑了一个礼拜,老葛那张毛笔字成了一张废纸。不收,他自己就没了,第十九个来的那一夜,他连坐到门卫室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得收。他得想清楚,收回来的是什么。
联名书在严手里,十七个名字还得一家一家去收。韩检查员的意思是,十七家,每一家当面说一句撤,按一回手印,才算收回。
老葛头一个不干。
“我老葛这辈子没撤过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他告就告,罚就罚。我打字社开了三十年,罚得起。”
“罚的不是您一家。”林默说,“唐姐那家店,罚一回就关门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你是嫌江北赢得不够快?”
林默没答,等老葛骂完,才开口。
“纸收回去,”他说,“名字不收。”
老葛愣了一下。
“纸交上去,十七家的名字就不在任何一张纸上了,谁也罚不着。”林默说,“可您明天还进不进江北的纸?唐姐还进不进?没人写在纸上,没人按手印,十七家各自不进,所里查不着,严也告不着。他那张纸作废了,他要的是那张纸。”
老葛看着他,看了很久,把烟掐了。
“你跟严,”他说,“学的是一个师傅。”
“是。”林默说。
老葛拿起毛笔,在撤回的单子上签了,签完了,把笔往砚台里一插,墨溅出来几点。“明天江北的车来,我照样不开门。”
下午林默去了南街。唐姐听完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在撤回的单子上按了手印。按完了,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,黑杆,笔夹磨得发白,放到他手里。
“这是那天严柜台上的。”她说,“你还给他。我不欠他的。”
晚上九点多,十七家里收了十二家。右手六点以后就不归他了,撤回的单子是老葛替他一家一家递过去的,手印是人家自己按的。剩下五家,礼拜天一早再跑。
礼拜天一早,剩下五家跑完了,最后一家是荣记,顾荣在借来的面包车里按了手印,按完了,说了一句“又收回去了”,没多问。
上午十点,区市场监管所二楼的小会议室。
严来了,一个人,大衣搭在椅背上,坐在长桌靠窗那头。林默把那张联名书从文件袋里拿出来——十七个名字,十七个撤回的手印,拿回形针别在后头——放到韩检查员面前。
韩检查员一页一页看,看完了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抬头看严。
“举报人,”他说,“联名书收回,十七家撤签。你这头,还追不追?”
“不追。”严说,连想都没想。
“那按规矩,举报人要说明一下举报缘由。”韩检查员把笔录本转过来,“你写的是联合抵制。他们为什么抵制你?”
严没马上答。
林默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。严今天没带小本子,手搁在桌上,指头一下一下地敲。严写举报信的时候,写的是联合抵制,没写为什么。可这间屋子要的是为什么。
“因为一张声明。”严说,“二十年前,代销点注销,我签过一张《清算情况声明》,无未结债务。城西十七家觉得,那里头有他们的钱。”
“有没有?”
“南街文具有三千一。”严说,“我签的那张,没有它。”
韩检查员的笔停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“这话你要我记吗?”
“记。”严说,“记下来,我签字。举报人说的话,不签字不算数。”
“严总,”韩检查员说,“这一笔记下来,往后南街要是来要这三千一,这个本子就是凭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严说。
韩检查员记了。严接过笔,在笔录底下签了名,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。
韩检查员把本子收回去,看了看那个签名,又看了看严,嘴动了一下,到底没问。
林默刚才一直看着他签。那是严的规矩,说过的话,签了字,记在他自己账上。他用一张举报,换了十七家撤签;用他自己的一笔签字,把二十年前那三千一写进了区所的笔录本。
十点四十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3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出了会议室,严在楼梯口站住了。
“纸收了,名字还在店里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还收?你那一行算完了,十七家照样不进你一张纸。”
严从大衣兜里摸出烟,看了看墙上禁烟的牌子,又揣回去。
“我那一行,写的是这张纸。”严说,“没写店。刚才在楼上,它已经结了。”他看着林默,“你会挑字眼了,挑得比我当年快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林默说,“你在江北二楼说过,没写离开到哪儿。”
严没接这句。
“我教了你两回,”严说,“你学了一回。剩下那一回,十八号那天,你自己学。”
下午林默回了段姐店里,进门的时候,老葛的人刚走。
段姐在算账,账本摊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,她拿红笔记了一行一行:留样,城南两家,十七家联名。每一行后头画一个小圈。最底下那一行,是今天写的:区局,林某。
“记满了。”她说,拿红笔在那一页的页脚点了一下。
林默站着,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把唐姐那句话、老葛那句话,都跟她说了。纸交上去了,十七家明天照样不进江北的纸。
段姐听完,点了点头,那一行后头的小圈,她没画成叉。
“十七家不进江北的纸,”她说,“往后纸联得一家一家供上。供不上,他们还得回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你又不在这儿了。”段姐说,“不是我撵你。“韩同志说的,往后城西哪家店用你,要往区里报备。纸联报不起。我这店,报不起。”
她把账本合上。
“库房那张行军床,你今天搬。铺盖你拿走,床是店里的,你也拿走,我不想再看见它。”
徐程从机器后头出来,站在边上,想说什么,段姐看了他一眼,他没说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段姐说,“你走了,城南那两家,邵军送货的事,照旧。我不跟你赌气,也不跟钱赌气。”
林默把行军床折起来,铺盖卷成一卷,拿绳子捆了。东西不多,一个蓝皮夹子,一卷纱布,一包换洗衣服,一支黑杆钢笔。
他扛着铺盖出了卷门,右手还好使,扛得动,邵军站在巷口,抱着胳膊。
“你卖的。”林默说,没放下铺盖。
“我卖的。”邵军说,“我卖给他的,是你自己做过的事。一行没多,一行没少。”
“你还来干什么?”
“来看你被撵。”邵军说,“本子上这一行,我得写完。你被撵了,这一行才算有个结果。”
“我那半间门面,后头有块地方,放得下一张行军床。”邵军说,“白天你替我看机器,晚上你睡。一个月不收你钱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一笔,我也记着。”
林默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还会卖我。”
“会。”邵军说,“谁出价我卖谁。这跟我给你一张床不冲突。”
“严出了多少?”
“两千。”邵军说,“一页纸,两千。我那台复印机,还差两千就还清了。”他把胳膊放下来,“你要是嫌,就别来。”
林默把铺盖往肩上颠了颠,跟他走了。
走过西门的时候,一辆江北的厢式货车停在西门打字社门口,按了一声喇叭,又按一声,又按一声。打字社的卷门拉着,到底没开。货车停了一会儿,开走了。
夜里,他坐在邵军店后头的行军床上,把那支钢笔拿出来,在灯底下看。
笔是老式的,黑杆,笔帽上的漆磨掉了,露出铜。笔夹内侧刻着几个小字,刻得很浅,拿指甲才摸得出来,灯光斜着照才看得清。
城西代销。四个字。
他把笔攥在手里,攥得笔夹硌进掌心。严在代销点柜台后头站了三年。代销点关门那天,严带走的东西里,有这一支笔。二十年了,它一直搁在严的柜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