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五上午九点，老葛进了段姐的店，手里卷着一张纸，拿橡皮筋勒着。
他六十多了，西门打字社开了三十年，说话嗓门大。纸摊开在柜台上，是一张大白纸，毛笔字，写得歪歪扭扭：城西十七家，自即日起，不进江北一张纸。底下一溜签名，有的签字，有的按手印，西门打字社打头，老葛两个字写得最大。
“十三家。”老葛把纸角拿茶杯压住，说，“上礼拜老汤请段桂芬喝酒，我也去了。喝完了，我挨家跑，跑了一个礼拜。”
段姐点了点，点到第十三个，抬起头：“南街唐姐，后街老钟、小孙，还有……”
“四家没签。”老葛说，“唐姐不签，老钟、小孙就看唐姐。剩一家是荣记，荣记顾荣说，他得先把车要回来，才敢签。”
林默在库房门口站着，左手吊在胸前，徐程拿一条旧围巾给他兜着。昨天夜里他没睡着，右手不归他，左手不能碰，翻身都得拿肩膀顶着床板。
“十七家，差一家都不算数。”老葛说，“差一家，江北就说你们是十六家闹事，不是城西。”
十点，老汤也来了。他手里没拿纸，拿的是一本旧电话本，封皮用胶布缠过。
“外环这边的，签不了你们城西的名。”老汤说，“可我那些老客户，我昨天一家一家打过招呼了。江北买了我的招牌，买了我的机器，买不走人。从今天起，他们跟着我，从纸联拿纸。”
段姐看着那本电话本，看了很久：“你图什么？”
“图我那间门面开春就拆，”老汤说，“图江北那个严总，买了个空壳子，还天天去坐着。我去送过一回钥匙，他坐在我那张柜台后头，一上午没开一回机器，没来一个人。”
“他知道你把客户带走了？”
“我当面跟他说的。”老汤说，“他点了个头，说，你说过在前头。”
老葛哈哈笑了一声，拍着柜台说这一刀砍得好，江北拿一倍半买回去一块招牌，招牌底下一个人都没有。段姐没笑，扭头瞅了林默一下。
“唐姐那儿，你去。”她说，“我去，她不开门。老葛去，她骂出来。你去，她兴许还听一句。”
听证会以后，这是段姐头一回差他办事。
【任务：今日17:00前，让联名书上凑齐十七个名字，递到严手上。】
【奖励：反派值3200点。失败：扣除反派值3000点，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：抹杀。】
他看完，左手在围巾里动了一下，疼。
递到严手上。严在外环那间空店里坐着，那间店是严花钱买的，开春就拆。他要拿着十七个名字，走进严花钱买来的那间店，放到严手里。
四家。荣记要等顾荣要回车，今天要不回来。唐姐一家不签，老钟、小孙就不签。他今天得让唐姐点头，还得让顾荣签一个字。
段姐让他去，是因为她去不了。可她不知道，他去，不是为了城西，是为了他自己那一行字。这一点，他没法跟她说。
他把围巾往上提了提，出了门。
南街文具开在一排老楼底下，门口堆着江北的纸箱，箱子上印着七折的红字。
唐姐在柜台后头记账，看见他进来，笔没停。
“段桂芬让你来的。”她说，“联名的事，老葛来过三回了。我不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唐姐说，“江北七折，我这店才撑下来。你们纸联给我七折？给不了。我签了那张纸，下个月我拿什么进货？拿你们的情分？”
老钟和小孙从后街过来了，一前一后，站在门口，没进来。小孙手里还捏着半个烧饼。
“唐姐签，我们就签。”老钟说，“唐姐不签，我们也不签。我们三家，是一块儿去的江北。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小孙说，“回纸联，段桂芬那张脸，我们看不起。”
唐姐瞪了他一眼：“谁让你说话了。”
林默看着柜台上那本账。账本是新的，封皮印着江北的标，送的。账本旁边压着一张江北的送货单，七折，签收人一栏，签着唐姐的名字。
他手里什么都没有，没钱，没货，没七折。他不能骗她，骗来的名字，严一句话就能撬掉。他只有一句话，是真的，这句话不是他的，是他爸的。
“唐姐，”他说，“我想跟您说一笔旧账。说完了，您不签，我就走。”
唐姐看了老钟一眼，老钟没吭声。她把笔放下，把账本往旁边推了推：“说。”
“二十年前，十月十七号，”林默说，“江北欠城西十七家的货款，我爸记在一张名单上。南街文具，三千一。”
唐姐的手停在账本上。
“那是我爸的事。”她说，“我爸走了十年了，那笔钱，江北说过，代销点一关，账就清了。”
“账不是代销点一关就清的。”林默说，“代销点注销那天，有一张《清算情况声明》，上面写着：无未结债务。签字的人，不是我爸。”
“是谁？”
“严。”
“你胡说。”唐姐说，“严总那年才多大？”
“二十出头。”林默说，“他在代销点柜台后头站了三年，是我爸带出来的。代销点一关，他签了那张声明，第二年开了江北城西办事处。”
店里静了。小孙把烧饼放下了。
“你拿什么证明？”唐姐说，声音尖了，“你空口一句，就让我跟江北翻脸？”
“我证明不了。”林默说，“我手里没那张声明，名单的原件也不在我手里。您不信，去问他。他现在不在江北那栋楼里，在外环老汤那间门面坐着，从这儿走过去二十分钟。”
“我去问，他就认？”
“他认。”林默说，“他说过的话，他认。他自己签的字，他也认。这是他的规矩。他要是不认，您回来，就当我没来过。”
唐姐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把账本合上，从柜台后头出来了。
外环那间门面，卷门拉着一半。严坐在里头，坐在老汤那张旧柜台后面，店里没开机器，也没有客人，只有一壶茶。
他看见唐姐弯腰钻进来，后头跟着老钟、小孙，最后是林默。他没站起来，只把茶壶往旁边挪了挪，给柜台空出一块地方。
“唐姐。”他说，“七折的纸，这个月的还没送到？”
“送到了。我不是来要纸的。”唐姐说，“严总，“二十年前，代销点注销那天，那张声明，无未结债务，是你签的？”
严看了林默一眼。
“是我签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爸那三千一，”唐姐说，“是你签没的？”
严没躲：“是我签的那张声明里，没有它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？”
“因为那天，那张名单不在我手里。”严说，“我签的时候，只认我手里有的账。”
“那你现在手里有了。”林默说。
严看着他：“现在有了。”
唐姐站在柜台前头，嘴唇哆嗦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我爸临走那年，”她说，“还跟我念叨，说代销点那个林会计，人好，欠他的钱早晚能回来。他念叨到死。”
严低着头，给自己倒了半杯凉茶，没喝。
“你爸没念叨错。”严说，“林会计是记着的。没记着的，是我。”
唐姐转过身，冲林默伸出手。
“纸。”
林默拿右手把那张联名书从怀里掏出来，抖开，铺在严的柜台上。左手吊着，压不住另一边，老钟上来帮他按住了一个角。
唐姐拿了严柜台上的笔，签了，签得很重，纸都划破了一道口子。
老钟签，小孙签。小孙签完了，把笔在裤子上擦了擦，才递回给唐姐。
“十六。”老钟说，“还差荣记。”
唐姐接过笔，没还回去，攥在手里。
“七折的纸，我下个月不要了。”她对严说，“你拿走的三千一，我不要了，你自己记着。”
唐姐走到卷门底下，回过头：“你爸的账，你拿来办你自己的事。”
她弯腰出去，没再看林默。老钟跟出去了，小孙落在后头，在卷门底下回头看了严一眼，又看了一眼那张空着机器的店面，弯腰出去了。
林默没回嘴。
严在柜台后头盯着他：“你听见了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她说的是实话。”严说，“你爸替人记了二十年的账，你一句话就花出去了。花在我这儿。”
“花在你这儿，”林默说，“你就得记着。”
唐姐说得对。名单是父亲的，那三千一是父亲替她记了二十年的，今天他拿它换了一个名字。不，换了三个，老钟和小孙是跟着唐姐的。
唐姐攥走了笔，笔帽还留在柜台上。严拿起来看了看，推到联名书旁边，跟那十六个名字挨着。
林默把有十六个名字的联名书卷起来，回到了段姐店里。
下午三点，顾荣开着一辆借来的面包车，停到了段姐店外。
他没进门，在车里坐着，把手伸出来。段姐把联名书递过去，他垫在方向盘上签了：荣记，顾荣。
“车还没要回来。”顾荣说，“我等不着了。车是江北扣的，我签了这一个字，那辆车，往后就别想要了。”
“那你还签？”段姐说。
“荣记的招牌，我爸挂了三十年。”顾荣说，“我挂了一回江北的牌，挂够了。”
他把纸递回来，递到一半，手在车窗边上停了一下，像是还想把那两个字划掉，到底还是递了过来。他又看了林默一眼，看他那只吊着的手。
“你又干什么了？”
“烧了一回。”
顾荣没再问，开走了。
十七个名字。段姐拿手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，点完了，没说话，把纸递给他。
林默把联名书卷起来，拿橡皮筋勒住，夹在胳膊底下，又去了外环。
段姐在门口叫住他：“你一个人去？”
“一个人去。您在店里等着，老葛他们也别跟着。”
“他要是当着你面撕了呢？”
“撕了，也是递到他手上以后撕的。他撕了，十七家的名字还在十七家的店里。”林默说。段姐看着他，没再拦，转身回了店里。
严还坐在那张柜台后面，茶凉了。林默把那卷纸放在他手边。
严没碰它，看着它。
“面板写的是你手上，”林默说，“得你自己伸手。”
严看了他一会儿，伸手把那卷纸拿起来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2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十六点十二分。
字还没散，另一行字跳了出来，挡在严面前，林默也看得见。
【任务：本周日24:00前，让这张联名书作废。】
【失败：权重2.5→3.0/4.0。】
严看着那行字，抬起头。
“二点五。”他说，“比你轻半档，也就半档。”
他把那卷纸上的橡皮筋取下来，在指头上绕了一圈，又套回去。他不笑，眼睛也不往旁边落，就那么看着林默，看了很久。
“礼拜天以前，你猜我拿什么让它作废。”他说，“你身上的东西，我一样一样数过，一共没几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