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四早上，林默在库房里把那个蓝皮夹子摊开在行军床上。
左手不能碰纸。徐程给他换药的时候，手背上那一溜泡破了两个，黄水把纱布粘住，揭下来带了一层皮。徐程没说话，换完了，在边上蹲着。白天右手是好的，林默拿右手一页一页翻，翻得很慢，指头只捏纸边。
头一张是那份声明，签字栏空着。第二张是严的手写，见证地点，城西纸厂门卫室；见证时间，十二点整。再往后，剩下三页，边上焦着，字是表格，填的是那晚的天气，小雨；在场人，林建国、严；最后一行写着：未签。
烧掉的那一角里有什么，他不知道。
他盯着“十二点整”那四个字看。撕页那一截，他只看见过一个“零”，半个“点”，铅笔压得很重；那张纸如今在派出所的笔录本里，没人看全过。严写的是十二点，父亲那一截起头是个零。说的可能是同一个时候，也可能不是。
“你看什么呢？”徐程问。
“看两个人看的是不是同一只钟。”
徐程把药盒合上：“门卫室那只钟？我上回跟你去纸厂送货，在新门卫室见过。搁在柜子顶上，圆的，白底黑字，停着。门卫说老门拆的时候一块儿挪过来的，不能拨。”
“老蔡交代的？”
“老蔡退休那会儿交代的，说这只钟别动。”徐程说，“我就听门卫说过一回。老厂门早拆了，老蔡住进了敬老院，往后就没人提这只钟。”
段姐在前头接电话，声音隔着门传进来，说的是城南的货。她今天一早来，往库房里看了一眼，看见那个蓝皮夹子，没问，转身走了。
林默把夹子合上，拿胳膊夹住，站起来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徐程问。
“敬老院。”
“老蔡那儿？”徐程看着他，“他闺女上回差点拿暖壶砸你。”
“她没砸。”林默说，“她撤了案。撤了案的人，不想再看见我。”
徐程看了看他的手：“你这手，该去医院，不是去敬老院。”
“不是去看手的。”他说，没再解释。
【任务：今日17:00前，让老蔡亲口说出那只钟二十年前是快是慢。】
【奖励：反派值3100点。失败：扣除反派值3000点，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：抹杀。】
字跳出来的时候，他正站在公交站牌底下，挡在站牌上那张线路图前头。
老蔡八十多了，换了关节，出院以后送回了城西敬老院，二楼，有护工守着。他闺女撤了案，撤案那天在医院走廊里说过一句话：往后你别再来。
他不能去。他得去。
他身上有的，是一只烧坏的左手，一只好使却空着的右手，一条拖着的腿，一个蓝皮夹子。蔡家闺女见了这三样里的哪一样，都不会让他进门。他得带一样别的东西进去，一样她肯让路的。
他想了一路，想到的只有一个名字。那名字不是他的。
敬老院二楼的走廊尽头，老蔡的闺女坐在房门口削苹果。她四十出头，烫过的头发长出来一截黑根，看见林默拖着腿走过来，刀停了。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“严总让我来的。”林默说。
她把刀放下了。
“那一万八术后的钱，”林默说，“严总说这礼拜结。他让我先来看看老爷子，问问手术以后的情况，回去好跟财务说。”
她手里还攥着那只削了一半的苹果，皮垂下来一长条，没断。
这话一半是真的。江北欠蔡家一万八术后款，严说过这礼拜结，蔡家闺女跟他说过。另一半是他编的。严没让他来，严不知道他来。
“江北派人来，派你？”她上下打量他，打量他那只缠着焦纱布的手，“你不是跟江北对着干的吗？”
“对着干，也得替人跑腿。”林默说，“我欠严总的。他让我来，我不敢不来。”
她看了他很久。屋里老蔡咳嗽了一声，叫了一声闺女。她站起来，把苹果搁在凳子上。
“十分钟。”她说，“我在门口站着。你要是敢说一句我爸不爱听的，我就喊人。”
林默点了头，进门之前，回头看了一眼走廊。走廊那头，一个护工推着轮椅过来，轮椅上的老太太在念叨午饭。他把那口气咽下去，进了屋。
老蔡半躺在护理床上，床栏拉着，腿上压着沙袋，脸瘦下去一圈。床头柜上摆着药盒和一只吸管杯，护工刚喂过水。他认得林默，眼睛眯了一下，没吭声。
“蔡师傅，”林默在床边站着，没坐，“门卫室门后头那只钟，二十年前，走得快还是慢？”
老蔡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又看门口。
“你不是来问钱的。”
“钱的事，严总会结。”林默说，“我问钟。”
“那天夜里是我的班。”老蔡说，“我看的就是那只钟。可我看钟，看的是几点交班，没想过它准不准。那年冬天，它从墙上掉下来过一回，摔了，拿去修，修好了挂上，厂里才派人拿表对了一回。”
“掉下来以前呢？”
“没人对过。”老蔡说，“你爸那天晚上，看一回墙上，看一回他手腕子上的表，看了好几回……”他停住了。
门口有脚步声。不是蔡家闺女的拖鞋，也不是护工的布鞋，是皮鞋，走得不快，一下一下。
严站在房门口，手里拎着一兜橘子，大衣搭在胳膊上。蔡家闺女在他身后，脸白了。
“严总，”她说，“他说是您让他来的。”
严看着林默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焦纱布，把橘子放在门边的柜子上。
“是我让他来的。”严说。
蔡家闺女愣住了。
严走进来，在床尾站定，跟林默隔着一张床。
“我的名字，你借了。”严说，声音很低，“借就借了。借条呢？”
“你说过，见证不签，也是见证。”林默说，“我借你名字进来，你现在站在这儿，你见证。”
严笑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
“我站在这儿，是来送橘子的。”他说，“我要是说一句不是我让你来的，你现在就得出这个门，往后这栋楼你都进不来。我替你认这一句，你拿什么谢我？”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我还没想好。先欠着。”严说，“你想知道钟，我告诉你一半。附件上那个十二点，是我写的。我写的时候，没看墙上。我看的是我自己眼前那一行字。那一行字上的十二点，不快不慢，二十年都不快不慢。”
“我爸看的是哪个？”
“他看不见我那一行。”严说，“他只能看墙上那只。”
林默的左手在纱布里攥起来，疼得一抖。
“你看着他看墙上。”林默说，“你知道他看的那只钟跟你那一行对不上，你没说。”
“我是见证。”严说，“见证不说话。”
“蔡师傅，”林默转过头，“那钟修好以后，是快是慢？”
老蔡看看严，又看看他。严没有拦。
“慢。”老蔡说，“慢九分。我对过广播，往后我在那个门里坐了十年，一直慢九分。”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1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面板上是十四点二十六分。护理床对面墙上的挂钟，指着两点二十。面板不看墙上的钟。
“那是修好以后。”老蔡又说了一句，“掉下来以前是快是慢，没人知道。你爸的表，跟墙上对不上，差几分，往哪边差，他没说，我也没问。”
蔡家闺女一直站在门口。等老蔡说完，她走进来，把那兜橘子拎起来，塞回严手里。
“严总，钱您结您的，我们收。”她说，“人，您别再往我爸床边领了。”
她转向林默：“你说严总让你来，是假的吧？”
林默没答。严也没答。
“他替你认了，我就不跟你计较。”她说，嗓子发紧，“往后你再来，我就让护工喊院长。我爸这条腿，是让你们俩的事摔断的，我不想让他再说一句话，再摔一回。”
老蔡在床上叫了她一声，她没理，站到门边，等他们出去。林默走过她身边，她往后让了半步，没让他碰着。
出了屋，严在走廊里站住了。身后的门关上了，关得很重。
“我替你认了一句，”严说，“记在我账上。你借我一回名字，记在你账上。”他从大衣内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，翻开，拿笔写了一行，写得很慢，给林默看：林默，借名，一次，蔡。
“往后，”严把本子合上，“老蔡你见不着了。那一夜在门卫室里的三个人，你爸被除去了，老蔡你见不着了，就剩我一个。你要问钟，只能问我。”
“我问，你说吗？”
“我说一半。”严说，“另一半，你拿东西来换。”
“我身上没东西了。”
“你有。”严看了一眼他胳膊底下夹着的那个蓝皮夹子，“烧剩的那一大半，你从火里拿的。哪天你想换，拿它来。”
林默把胳膊夹紧了。
“我不换。”
“那你就一辈子不知道你爸看的那只钟是快是慢。”严说，“老蔡不知道，修钟的不知道，就我知道我那一行是几点。墙上那只是几点，我替你看过一眼，二十年了，我没跟谁说过。”
严走楼梯下去了，皮鞋一下一下，走到一楼，声音就没了。
他在敬老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刻钟，等手不抖了，才起身。
他坐公交去了纸厂。车上人多，有人挤到他的左手，他倒吸了一口气，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纱布，往旁边让了让。
纸厂还开着，大门比他上回来的时候刷过一遍漆，门口那块厂牌换了新的，字还是那几个字。
老厂门早没了，原来门卫室那块地方停满了物流园的货车。新门卫室在东侧门，一间板房，铝合金门，新门卫三十来岁，在里头看手机。墙上挂着一只方的电子钟，红字，跳着秒。
“原来那只钟呢？”林默问，“圆的，白底黑字的。”
新门卫抬起头，看了他半天：“老蔡那个？拆老门那年搬过来的，厂里说那钟不准，没往墙上挂。”
“扔了？”
“没扔。”新门卫说，“老东西，谁敢扔。老蔡十年前退下来的时候特意说的，这钟不能扔，也不能拨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拨？”
“他没说为什么。”
他起身，拉开墙角一只铁皮柜，踮脚从柜子顶上拿下来一只圆钟，玻璃罩上一层灰，搁在桌上。
钟停着，弦早松了。新门卫拿袖子擦了擦玻璃罩，说他来的时候就是停的，没人上过弦，老蔡不让上。
“停了几年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老蔡说，停了就停了，别动它。”
林默弯腰去看。时针在十二前头一点，分针，指着十一上头那一格。
他没伸手去碰。那只钟停在那儿，离十二点，差着一截，这一截，不知道是它自己慢出来的，还是有人让它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