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点,老车站对面那栋小楼,一楼原来的婚纱店橱窗黑着,二楼亮着一扇窗。
林默站在马路这边,右手垂在身侧,要到早上六点才回来。左手的纱布下午换过,徐程帮他缠的,缠得很紧,说缠紧了,用力的时候不容易裂。缠完了,徐程问他晚上去哪儿,他没说。段姐在柜台后头听着,也没问,只在他出门的时候,把卷门往上多拉了一截,让他不用弯腰。
从段姐店到这儿,平时走二十分钟,他拖着腿走了五十分钟。路上他算过:离十二点还有两个钟头。他手里有的,就一只左手,一条半好的腿。
楼门没锁,一推就开。楼梯是水磨石的,扶手是铁的,漆掉了一半。他左腿使不上劲,只能左手抓着扶手,一级一级往上拽,拽一级,停一下。
楼梯拐角堆着几捆旧报纸,拿塑料绳捆着,他绕过去的时候,左脚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扑,下巴差点磕在台阶沿上。他用左手肘撑住了,撑了一会儿,才接着往上爬。
二楼的门也开着。前台那盆绿萝还在,叶子黄了两片,没人浇。
严在里间,没坐着。
铁皮柜的门开着,地上摆着两只纸箱,一只已经封了,一只敞着口。严穿着一件毛衣,袖子挽到胳膊肘,正蹲在柜子前头,一层一层往外拿东西,拿一样,看一眼,放进箱子里,或者放到旁边的脚盆里。
脚盆是铁的,搪瓷掉了一圈,盆底已经有一层灰。
“来了。”严没回头,“坐。椅子在门边。”
林默没坐。那把椅子太矮,坐下去,他一只手撑不起来。他靠着门框站着,看那两只纸箱。封了的那只上头,严拿记号笔写了两个字:外环。
“你烧的是什么?”林默问。
“办事处三年的流水底子。”严说,“账上有的,电脑里都有。底子留着,是给人翻的。我不想让人翻。”他把一沓发票存根丢进盆里,没点,“这些明天一起烧。”
“你搬家?”
“城西这个办事处,下个月撤了。”严说,“老汤那间门面,开春以前还归我,我去那儿坐几个月。坐到拆,再说。”
“你知道要拆,还去。”
“我花了钱的。”严说,“花了钱的地方,我总得去坐一坐。”
“邵军卖给你的,比卖给我的少一句。”严说,“他没告诉你,我今晚在清柜子。”
【任务:今夜24:00前,让见证附件离开江北的铁皮柜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30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字是他上到二楼最后一级的时候跳出来的。
严也看见了。严蹲在那儿,手停了一下,接着往箱子里放东西。
“离开柜子。”严说,“没写离开到哪儿。”
林默站在门框边,没动。
面板要的是离开柜子,不是到他手里。严现在蹲在柜子前头,伸手就能拿出来。严拿出来,任务就完了。可严拿出来以后,那东西往哪儿去,面板不管,他管。
上礼拜三在母亲屋里,他攥着纸条一分不进一分不退,攥到民警进门。今晚没有民警,楼下也没有人。
“你不用等我拿。”严说,“我本来就要拿。邵军卖你那句话的时候,我就知道你今晚上来。你要的东西,我今晚本来也要清。”
“那你等我来干什么?”林默说,“你清你的,我来不来,你都能清完。”
“当着你的面清。”严说,“省得往后你说,是我背着你烧的。”
最底下一层,严最后才拿。
蓝皮的文件夹,没贴标签,边角磨白了。严把它抽出来,没打开,在手里掂了掂。夹子不厚,里头顶多十几页纸,夹子的铁扣锈了,扣不严,一边翘着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0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二十三点零七分。
文件夹离开了柜子,在严手里。离十二点还差五十三分钟,面板上那一行已经结了,他在这屋里剩下的事,面板一个字都不管。
林默没看那行字。他看着那个蓝皮夹子,看着严的手,看着严手边那只脚盆。脚盆里那层灰底下,还压着几片没烧透的纸边,是严刚才烧掉的别的东西。
严站起来,转过身,第一次正眼看他。
“你那天烧了你的。”严说,“礼拜一晚上,你们库房后头那桶,我看着烧完的。你烧了段桂芬的嘴,烧得一张不剩。”
他把文件夹搁到脚盆边上。
“我跟邵军说过,这东西我不烧。烧了,就是我的了。”严说,“你替我想想,我是留着它,还是烧了它?”
“你留了二十年。”
“留了二十年,没人来要。”严说,“你爸的老婆不来要,你爸的徒弟许胖子不来要,纸厂的杜厂长更不会来要。就你来了,拖着一条腿,一只手,来跟我要。”
“你不会烧。”林默说,“你要烧,二十年里哪天都能烧,用不着等我来看。”
“你上回也这么说。”严说,“上礼拜三在你妈屋里,你说你不会撕,后来那张纸还是断成两截。”
他从毛衣兜里摸出一只打火机,打着了,火苗一跳一跳。
“二十年。”严说,“你爸不签,我签了见证人。他那一夜输了,被除去了,我赢了,这张纸留在我手里。我留着它,是因为它还是他的。他不签,这张纸就一直是他不签的那张纸。”
“那你烧它干什么?”林默说,“你烧了,它就是你的。你刚说的。”
“因为你来了。”严说,“你来了,它就不只是他的了,还是你的。你要拿走它,拿去给谁看?给你妈?她认得你爸的名字,不认得你。给郑处长?纪要上你自己认了,你是个骗子。给警察?报警人不详,到场未见异常。”
林默往前挪了一步,左腿拖在后头。
他把打火机凑到文件夹的一角。
“你拿不走的东西,我替你烧。”他说,“烧了,就记在我账上。我认。”
文件夹的角着了。蓝皮先卷起来,冒出一股焦味,火往里头舔。
严松手,文件夹掉进了脚盆。
林默扑过去。左腿先跪下去,膝盖砸在水磨石地上,右手跟着身子甩过去,砸在盆沿上,一点知觉都没有。他只有左手。
他把左手伸进了盆里。
火舔上来,舔着纱布,纱布着得比纸还快。徐程缠得紧,缠了七八层,火一层一层往里吃,吃到第三层,他才觉出疼来,疼得整条胳膊都在抖。他咬着牙,没出声。他攥住了文件夹的一边,往外拽。文件夹烧软了的那一角粘在盆底,他拽了一下,没拽动,又拽一下,烧着的那一角撕下来,留在了盆里。
他把剩下的那一大半抱在怀里,拿身子压着,压灭了。
纱布还在烧。他把手往地上按,按了两下,灭了。手背上一片红,起了一溜泡,指头缝里都是黑灰,纱布黑了,粘在肉上。
严站在那儿,没动。打火机还在他手里,火已经熄了。
严往前迈了一步,又站住了,手伸出来一半,停在半空里,收了回去。
“你拿手去拿。”严说,声音哑了,“你爸当年也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我不是我爸。”林默说,嗓子是哑的,“他不签,是他的事。我拿,是我的事。”
严看着他那只手,看了很久,把打火机揣回了毛衣兜里。
林默坐在地上,背靠着铁皮柜,喘了很久。严没过来扶,也没走,就在两步外头站着,把那只熄了的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文件夹烧掉了一个角,有巴掌大,那一角里有几页,边上焦了,翻不开。剩下的,他没打开,用胳膊夹着。手背一跳一跳地疼,疼得他眼前发白,他咬着牙,数楼下马路上过去的车,数到第七辆,才缓过来。
严到这时候才蹲下来,把脚盆里烧剩的那一小块拿起来,吹了吹,看了看,放回去了。
“这一角,是我烧的。”严说,“记在我账上。”
“那一角里有什么?”
“有几页你用不上的。”严说,“你用得上的,在你怀里。用不用得上,你回去自己看。我不念给你听,念了,你又不信。”
他站起来,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卷纱布、一瓶紫药水,扔在林默腿边,自己转过身,把那只敞口的纸箱封上,胶带撕得很响。
林默没捡那卷纱布。
“你拿着它,比我拿着难。”严背对着他说,“我拿着,它是一张没签的纸。你拿着,往后每回看见它,你都得想,你爸那一夜为什么不签。”
“我会想。”林默说,“想明白了,我来告诉你。”
严没回头,胶带撕到头,他拿牙咬断了。
“剩下的,是你从火里拿的。”严说,“记在你账上。往后有人问你这东西哪来的,你就说,从江北的脚盆里抢的。我不报警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默说,“你不报,明天你就说不清这东西怎么没的。”
“我说得清。我就说,被人从火里抢走了。”严说,“报了警,那个老民警又要来,我不想再按一回手印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也不想让人看见,我拿打火机点了你爸的东西。”
林默扶着铁皮柜站起来。左手不能碰东西了,他拿手腕勾住扶手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
到楼梯拐角那几捆旧报纸跟前,他左脚又绊了一下。这回没撑住,整个人从拐角往下滑了四五级,后背一级一级磕在台阶沿上。他把文件夹抱在胸口,两只胳膊箍着,没松,下巴磕在膝盖上,嘴里一股铁锈味。
楼上的灯亮着,没人下来。他听见严在楼上又撕了一截胶带,撕得很慢。
他躺了一会儿,拿右肩顶着墙,一点一点站起来。楼上的灯灭了一盏,楼道里暗下去一大半。他摸黑往下走。
到了楼下,他在路灯底下站住了,用两根手指把文件夹掀开一条缝。手指头上全是泡,碰着纸就疼,他一页一页地捻。
头一张是打印的,抬头的字一个点一个点,签字栏空着,底下是打出来的林建国三个字。
第二张是手写的,严的字。顶上写着:见证附件。纸是从一本横格本上撕下来的,撕得很齐,左边还留着一排装订的小孔。往下第三行:见证地点,城西纸厂门卫室。
第四行:见证时间,十二点整。撕页上铅笔压出来的那个字,是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