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三上午,段姐没跟林默说话。
她开卷门,开机器,接电话,跟徐程对单子,从林默身边过去三回,三回都没停。中午她吃饭,把饭盒拿到前头柜台上吃,库房的门一直关着。
林默九点出的门,去了派出所。
老民警在接待室里,面前摆着一摞登记本。他看见林默,没让座。
“纸条的事,我说过了。”他说,“老太太来认,才给。你来,不给。”
“我不是来要纸条的。”林默说,“那天您说,二十年前那一夜,所里往纸厂出过一回警。我想知道记录上写的什么。”
“你想知道这个干什么?”老民警说。
“我想知道那天夜里,那个门卫室里有没有人去过。”
老民警看了他一会儿,起身进了里屋。过了一刻钟,他出来了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“底子我看了。不能给你看,我念。”他说,“十月十八,夜,城西纸厂门卫室,报警人不详,出警一人,到场未见异常。就这么一行。”
“门卫室。”
“门卫室。”老民警说,“报警人不详,就是电话打进来,人没留名字。到场未见异常,就是去了,没看见什么。”他把茶缸子端起来,又放下,“我师傅那天回来,在本子上写了这一行,写完了,抽了一根烟。别的,他没说,我也没问。”
“谁打的电话?”
“不详。”老民警说,“往后你别来问我了。这是最后一回。”
邵军在后街口租了半间门面,原来是修自行车的,墙上还挂着一圈旧轮胎。他摆了一台二手复印机,一张折叠桌,门口立一块纸板:复印、打字、代记账。
林默进去的时候,他在给一个老太太复印户口本。复印完,收了五毛,找了两毛,又在一个硬皮本上记了一行:几点,谁,复印什么,几张,几毛。
“你来记我?”邵军说,头也没抬,“还是来让我记你?”
“来买东西。”林默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“你上回说,往后你替你自己记,第一笔记我。我来看看你记成什么样了。”
“记成你欠我的。”邵军说,“那天我在江北二楼,是你一句话把我送出来的。”
“我送你出来,你恨我。”
“恨。”邵军说,“恨归恨,买卖归买卖。”
“我这儿卖的东西,你买不起。”邵军把硬皮本合上,“严总那三年,我看见什么,记什么。我记的,我自己说了算,卖给谁也是我说了算。”
“那你开个价。”
邵军这才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看了看他的左手,又看了看他那条拖着的腿。
“你身上有什么?”
林默没答。邵军也不催,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搪瓷缸子,倒了半缸开水,推到他跟前,自己低头去理那台复印机的卡纸。
【任务:今日18:00前,让邵军说出严藏着的一样东西在哪儿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29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字跳出来的时候,邵军正在看他。邵军看不见那行字,只看见林默的眼睛往旁边落了一下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邵军说,“严总以前也这样,说着说着,眼睛往旁边一落,就跟换了个人。”
林默把眼睛收回来,端起那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,烫得舌头一缩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他看见那个,往后就要干一件事。”邵军说,“你也是。”
他身上什么都没有。钱是段姐的,店是段姐的,城南那两家下个月的单子,是他前几天跑下来的,写的是纸联。那天段姐在单子上盖了章,看都没看他一眼,只说了一句:“这两家你跑的,你看着。”
他看着的东西,就这一样。
“城南两家,”林默说,“锦华和东升的打印店,下个月的纸,一个月一百二十令。纸联供,青石的货。我让你去送。”
邵军没动:“纸联的单子,你做得了主?”
“做不了。”林默说,“单子上盖的是纸联的章。可两家老板认的是我跑过去的那张脸。我说换个人送,换的是你,他们不问。”
“段桂芬呢?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
“你昨天才在会上烧了她一回。”邵军说,“这事我听说了,后街谁都听说了。”
“所以她不知道。”
邵军靠到椅背上,椅子吱扭响了一声。他把复印机的盖子扣上,拍了拍,像拍一头牲口:“你拿她的东西换我的话。她要是知道,你在那家店里就待不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要是说了,说的是假的呢?”邵军说,“你拿什么找我?城南那两家,我送一个月,赚一个月的差价。你那头,人跑了,账还在纸联身上。”
“你说假的,我也认。”林默说,“城南的单子给出去,就收不回来。我就是拿它赌你说真话。你要是骗我,你送一个月的货,城南那两家往后也不认你,后街也不认你。你这块纸板,就立不住。”
邵军没吭声,拿指头敲了敲门口那块纸板。
“你拿我的招牌押我。”他说。
“拿段姐的单子押你。”林默说,“你的招牌是你自己押的。”
邵军看着他,看了很久,伸手把那本硬皮本又打开了。
“三年里,我进过他里间的铁皮柜一回。”邵军说,“去年冬天,他喝了酒,叫我去拿一份合同。柜子最底下一层,有一个文件夹,蓝皮,没贴标签。我抽合同的时候,那个夹子滑出来了,掉在地上,散开了。”
“里头是什么?”
“一张纸,老的,发黄。打印的抬头,代销点什么什么声明。底下签字那一栏,印着林建国三个字,空着,没签。旁边见证人那一栏,签了,是严总的字。”
林默的左手攥起来了,纱布底下那块裂口又开了。他没管。
“你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。纸是打印的,二十年前的那种针式打印,字一个点一个点的。林建国三个字,是打上去的,不是写上去的。签字的那一格,一个笔道都没有。”
“我捡起来的时候,他进来了。”邵军说,“他没骂我,接过去,自己夹好,放回最底下。他说:见证不签,也是见证。这东西我留着,不烧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烧?”
“我问了。”邵军说,“他说,烧了就是我的了。留着,就还是他的。”
林默没出声。
“我那时候不懂。”邵军说,“现在也不懂。我就知道,他那三年里头,别的东西说烧就烧,说扔就扔,只这一样,他自己拿,自己放,不让我碰。”
“东西现在在哪儿?”
“外环。”邵军说,“昨天下午他抱了一只纸箱,开车去了老汤那间门面。往后他在那儿坐,东西也搁那儿。”
墙上的挂钟是四点十分。林默没动。
邵军自己刚说的:严别的说烧就烧,这一样不让碰。不让碰的东西,严不会搁进一间开春就拆、钥匙在老汤手里攥了二十六年的门面里。
“你卖我一句假的。”林默说。
邵军没认,也没赖:“一个月的单子,买一个月的话。外环那句,值一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林默说,“城南两家,三个月的货都归你送。你再卖我一句假的,三个月一到,两家老板我自己去问,问你送的纸潮不潮。”
邵军把硬皮本翻过一页,没说话,起身去给进门的一个学生复印讲义。印完一个,又来一个。林默坐在折叠桌边,看着挂钟走,从四点半走到五点,从五点走到五点半。他手心里全是汗,纱布湿透了。
五点三十八分,店里没人了。邵军把门口那块纸板翻过去,背面朝外。
“还是那个柜子。”邵军说,“昨天下午他抱回去一只纸箱,我在对面看着他上的楼。去外环的那只箱子里,装的是办事处的旧椅垫。那个柜子的钥匙,他挂在裤腰上,不离身。”
十七点四十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29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林默站起来,左腿一软,扶住了折叠桌。搪瓷缸子晃了一下,水洒出来,洇湿了桌角那本硬皮本。邵军把本子拎起来,甩了甩。
“你先回去,跟段桂芬说。”邵军说。
“为什么?”林默问,“你又不跟她认得。”
“我不认得她。我认得账。”邵军说,“我这儿记的账,最后一行写着你。”邵军把硬皮本推过来,给他看,“你拿别人的东西换,我记下了。你要是不跟她说,这一行就还没完。”
六点差几分,林默回到段姐店里。
段姐在柜台后头点货,徐程在机器边上。他走到柜台前头,站住了。
“城南锦华和东升,下个月的单子,我给了邵军。”他说,“他去送,赚差价。纸还从纸联走,钱少一截。”
段姐的手停在一沓纸上。徐程把机器停了,库房里一下子静下来,只剩墙上那只挂钟走。
“你拿我的单子,”她说,“换什么?”
“换一句话。”林默说,“一个柜子在哪儿。”
“值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得等晚上才知道值不值。”
“晚上你又要去干什么?”
林默没说。
段姐没骂他。她把那沓纸重新从头点,点到一半,数乱了,又从头点。点完了,在账本上记了一个数,把笔放下。
“前天是我的留样,今天是我的客户。”她说,“明天你还要拿我什么?”
林默没答。
“我不问你为什么。”段姐说,“我就记着。你拿走一样,我记一样。等记满了,你就别在我这儿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城南那两家,你自己去跟人家说。”段姐说,“别拿我的嘴去说。”
林默点了头。段姐把账本合上,压在算盘底下,又拿起来,翻到那一页,在那个数旁边画了一个小圈,转身进了库房,把门关上了。
他出门去了城南。锦华的老板娘听完,说换谁送都行,纸别潮就行;东升的老板问了一句段姐知不知道,林默说知道,那人点了根烟,没再问。他从城南回来,已经快八点了,库房的门还关着。
林默在柜台前头站了一会儿。徐程把机器重新开起来,等第一张纸吐出来,才低着头说了一句:“她早上来的时候,在后门那只桶跟前蹲了半天。”
“她看见什么了?”
“灰。”徐程说,“我那份记录,你也烧了吧?”
“烧了。”
徐程点了点头,把吐出来的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扔进了废纸筐。
右手六点就不归他了。九点,邵军站在卷门外头,没进来,手里拿着那本硬皮本,本子边上还湿着一块。
“有一件事,我刚才没说。”邵军说,“你进门以前,严总来过我这儿。他没问柜子,他买的是:你来不来,来了问什么。”
“你卖了。”
“卖了。我说你会来,会问柜子,会拿别人的东西来换。”邵军说,“他出的价,比你高。今天晚上,他在楼上。灯开着,门不锁,他说你知道上楼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