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一晚上九点,段姐锁了前头的卷门,把钥匙挂在柜台底下的钉子上,跟徐程一前一后走了。
库房最里头那排铁架子,第三层,搁着一包纸。外头裹一层旧报纸,拿麻绳捆了个井字,封口贴着一张白条,徐程的字:江北首批,返潮,留样,九月二十四。白条底下压着段姐的一个红手印。
那是江北七折纸送来那天,徐程从中间几层抽出来的。纸边起了波浪,摸上去发软。段姐说留着,哪天江北翻脸,这一包就是嘴。那天她亲手封的口,麻绳勒了两道,勒完了还拿指甲在绳结上掐了一下,说这个结只有她解得开。
明天下午两点,听证会。段姐要把这包纸带去,摊在桌上,跟江北那封函对着看:说青石纸不合格的人,自己送来的纸是什么样。
库房的灯泡二十五瓦,吊在架子正上头。林默坐在行军床上,看着那个白条看了很久。行军床离那排架子四步,他量过,拖着腿要走六步。
八点多的时候段姐还在算账,头也没抬地说过一句:“明天那包纸我自己拎,你别碰。你签过合格的,你拎着它进门,人家先问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不碰。”
“你明天就坐着。”段姐说,“该你认的你认,不该你认的,一个字都别多说。纸的事,我来。”
徐程在边上收拾机器,插了一句:“我把当天的验料记录也复印了一份,夹在包里。”
段姐把算盘一推:“这回让他们看看,谁的纸是潮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有一点笑。林默很久没见她笑过了。上一回还是重考那天,卷子一份一份验完,她在柜台后头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明早我七点来。”段姐临走说,“你把那包纸给我从架子上看住了,耗子啃一个角,我都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林默说。
【任务:今夜24:00前,让库房那包江北留样从这世上没了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28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字是九点一刻跳出来的,正挡在那个白条前头。
他看完,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又放下。六点以后这只手就不归他了,拿什么都靠左手。
段姐明天要拿去说话的东西,他今晚要烧掉。不是挪走,不是藏起来,是没了。面板写的是“从这世上没了”,挪到别处,那包纸还在这世上。
烧了,合作社就少一张嘴,段姐明天拿什么跟江北对?不烧,到十二点,他就没了,明天会议室里那把最靠门的椅子空着,陈老师那句话,就没人去认。
他把左手搁在右手上,压了一会儿。
十点,他把那包纸从架子上搬下来。左手托着,右手垂着,那包纸比他想的沉,压得他左腿一软,膝盖磕在铁架子腿上。
他把灯拉灭了。
十点十分,前头卷门响了。有人拿钥匙捅锁眼,捅了两下,卷门拉起来半截。是徐程,回来拿他落在机器上的饭盒。林默把那包纸推进行军床底下,人坐到床沿上,腿伸直,挡住了。
“还没睡?”徐程在门口问。
“腿疼。”
徐程拿了饭盒,往架子那边瞟了一眼,第三层空着一块。他没走过去,只说了一句“明早段姐要的”,拉下卷门走了。
库房后门外头有一只铁皮桶,平时烧废纸边。他把桶拖到后门槛里头,用牙咬着麻绳,左手扯,扯了三回才扯开。白条连着那个红手印,一起撕下来,他看了一眼,先扔进了桶里。
火柴是段姐抽屉里的。他左手划,划断了两根,第三根才着。火一起,他先往后门外的巷子看了一眼。巷口那盏路灯底下停着一辆车,车灯关着,看不清有没有人。
潮过的纸不好烧。头一沓冒着白烟,卷起一个黑边就灭了。他只好一张一张拆开,抖松了往里续。一张,两张,十张。纸上还有江北的水印,烧到一半,水印先黑了。
徐程夹在包里的那份复印记录,他也拿出来了。上面是徐程的字,一行一行,几点几分,第几层,含水多少。
他捏着它,在桶边蹲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徐程那天蹲在纸垛边上,一层一层抽,抽一张,量一张,记一行,手指头冻得发红。这张纸烧了,那一下午也就跟着没了。
然后把它也放了进去。
十一点二十分,桶底只剩一层灰。他拿铁钎捣了三下,捣碎了,舀了半盆水浇上去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28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他把桶拖回原处,把架子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,用两令青石纸填上了。
第二天一点半,段姐去架子上拿那包纸。
她拿下来的是两令青石。她站在架子前头,翻了翻第三层,又翻了第四层,翻到第五层,蹲下了,看了看底下。
“徐程。”她喊,“留样你挪了?”
“没有啊。”
段姐回头看林默。林默站在库房门口,左手扶着门框。
她看了他很久,没问。徐程从机器后头探出半个身子,看看段姐,又看看林默,又缩回去了。
后门槛里头那只铁皮桶,挪过地方,桶底下的水泥地上留着一圈湿印子,还没干透。段姐的眼睛往那边落了一下。
“你昨晚几点睡的?”她问。
“十二点前。”
“那就是十二点前的事。”段姐说,把围裙解下来,叠好,搁在了柜台上。
她把那两令青石放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走吧,要迟了。”
后勤处会议室,一张长桌。教务处来了一个刘科长,四十来岁,戴一块很大的表,坐在上首。郑处长坐他旁边,面前摆着保温杯和一本记录。
林默坐在长桌的一侧,最靠门。
两点差三分,门开了,严进来了。
他没带人,大衣搭在胳膊上,走到林默对面,拉开椅子坐下。座位牌上写着“江北纸业城西办事处”,他把牌子往旁边推了一寸,正对着林默。
刘科长念了函,念了处理意见,问合作社有什么要说的。
段姐说了重考那天的验卷,徐程说了青石纸的批次。说到一半,刘科长打断她:“函上说的是检测报告。你们有没有?”
“没有报告。”段姐说,“可江北自己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她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严到这会儿一句话没说,才把手搁到桌上。
“江北首批送到合作社的纸,”严说,“听说返潮。我也听说,合作社留了样。”他看着林默,“留样呢?拿出来,摆在桌上,咱们一起看。江北的纸要是潮的,我当场认。”
没人出声。段姐的手在桌子底下攥起来了。
“没有留样。”林默说。
“没有,还是没有了?”严说,“这两个字,不一样。昨天还有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以前,还有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严知道。严看得见那行字,也看得见那行字后头是什么时候消掉的。
“烧了。”林默说,“我烧的。”
段姐转过头,看着他。徐程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。
刘科长皱眉:“烧了?谁让你烧的?”
“没人让。”林默说。
这句不是假话。面板没让谁,面板只写了一行字,烧的手是他自己的左手。
“为什么烧?”刘科长问。
林默没答。严替他答了:“刘科长,有些人做事,问不出为什么。问出来的,也不是真的。”他看着林默,“你说是不是?”
“是。”林默说,“你问不出来,我也不说。”
严靠回椅背上:“刘科长,您听见了。合作社手里本来有一样东西,能证明江北的纸有问题,这个人,昨晚亲手烧了。他是合作社什么人,您问问。”
“合作社的名册上没有我。陈老师那句话是我编的,纸烧了,也是我。跟她没关系,跟段桂芬没关系。”林默说。
段姐坐在他旁边,一动没动,只是把那只攥着的手从桌子底下拿上来,平放在桌面上,五个指头张开,按着。
郑处长低着头,一笔一笔记。
严看着他记,没拦。
“记全了。”严对郑处长说,“这一页,江北要一份。”
散会是三点二十。刘科长的意见当场写了:苏晚晴记过维持,不再加重;合作社校内资格保留,理事长由段桂芬代管至改选。纪要一式三份,一份教务处,一份后勤处,一份给了江北。
纪要第三页,郑处长念了一遍,问林默有没有要改的。上面写着:列席人林某当场陈述,重考交付环节冒用指导教师名义,致合作社负责人误签;另陈述,合作社所存江北首批纸留样,系其于听证会前夜私自焚毁。
“没有要改的。”林默说。
“签个字。”刘科长把笔递过来。
郑处长伸手按住了那支笔:“他是证人,口述的,记下了就行,不用签。”刘科长看了郑处长一眼,把笔收了回去。
严接过那一份,折了两折,放进大衣内兜里。他起身的时候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,推得很齐,跟刘科长握了手,跟郑处长点了个头,没看段姐。
苏晚晴没进会议室。听证会只让当事单位进,她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。林默出来的时候,她站起来,看见他的脸,又坐下了。
郑处长从她跟前过,停了一步:“理事长没了,合作社还在。”她低下头,攥紧了膝盖上的书包带。
出门的时候,段姐走在前头,一句话没跟林默说。到了楼梯口,她才停下来。
“你烧的时候,”她说,“看见我那个手印没有?”
“看见了。”
段姐点了点头,下楼了。徐程跟在后头,走过林默身边,停了一下,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,把那支掉过的笔插回了胸前口袋。
楼梯上剩下林默一个人。
严在楼门口等他,背靠着台阶边的栏杆,大衣搭在胳膊上,没往停车的地方走。
“你烧的时候,”严说,“我在巷口。烟从你们库房后头起来,我看着它起,看着它落。我没去拦。”
他把那份纪要从内兜里抽出一个角,又按回去。
“这一页,是你自己递给我的。拿它告你,是江北的事;拿它干什么别的,是我的事。”
他下了台阶,走到那辆车边上,没上去,拉开后备箱,从里头拎出一只旧纸箱,抱着,往江北那栋小楼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