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五早上八点，苏晚晴来了段姐的店。
她没进门，站在卷门底下，手里捏着一张纸，捏得边角都软了。
段姐把她拉进来，按在检验桌边的凳子上，倒了杯水。林默从库房里出来，在她对面站着。
“教务处昨天下午又开了会。”苏晚晴说，“江北给学校发了函，说重考那批卷子，用的是合作社供的青石纸，没有按区质检站的新检测要求出检测报告。说合作社违规供货，学校违规收货。”
“重考的卷子没出事。”段姐说。
“没出事，也是违规。函上就是这么写的。”苏晚晴说，“盖着江北的章，抄送教务处、后勤处，还抄送了区里。”
她把那张纸摊在桌上。教务处的处理意见：合作社法定代表人苏晚晴，原警告处分改为记过，记入学籍档案；合作社须于一周内更换理事长，否则取消校内合作资格。
段姐看完，把纸往桌上一拍：“这是冲着昨天那一刀来的。外环收完了，回头收拾学校。”
苏晚晴没接话。她把那杯水捧在手里，没喝。杯子是段姐的，杯沿上一圈红笔印子。
“我不退。”她说，“我进合作社那天，就没想过退。”
林默看着她，等她往下说。
“理事长我可以不当。”苏晚晴说，“合作社我不退。记过，我也不认。我想了一晚上，想到一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？”
“我拿理事长去换。”她说，“我手里能换的，就这一样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换一次听证会。让教务处、后勤处、江北，当着面坐下来，说清楚那个检测报告到底是谁定的规矩，青石纸到底合不合格。我在会上把理事长交出去，他们得让我说话。”
段姐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林默。徐程在机器后面停了手，也看着这边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晚晴说，“我去问。他要是不见我，我就在后勤处门口等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林默说。
“你进不了校门。”苏晚晴说，“门卫认得你那张脸。”
苏晚晴看了他一会儿，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，低头把那张纸叠起来，又打开，又叠起来。
“你去了，”她说，“别替我说话。”
九点，面板跳了出来。
【任务：今日17:00前，让苏晚晴辞去合作社理事长。】
【奖励：反派值2700点。失败：扣除反派值3000点，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：抹杀。】
林默看完，靠着检验桌，没动。苏晚晴在对面喝水，看不见这行字。
她自己要辞，面板也要她辞。辞了，是她的代价，算他的奖励。这一笔，又要落在她一个人身上。
严看得见这行字。严发那封函，就是在等这一行。
他不能拦她辞。拦，权重到四；拦下来，她也还是要辞，只是换个日子。
他只能让她辞得值。让她交出去的那样东西，换回来的比她丢的多。他手里能拿出来换的，没有钱，没有章，没有签字，只剩他自己这一个人。
十点，大学城南门。
林默站在门卫室外头那条白线后面，没往里迈。白线是新刷的，油漆味还没散。苏晚晴站在线里面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值班的还是那个门卫，看见他，放下茶杯，站起来。
“我不进去。”林默说，站在线外头，“麻烦您给郑处长打个电话，说门口那个高个子，左手缠纱布的，要见他。”
门卫看了他一会儿，又看了看他的左手，纱布还缠着，拿起了门卫室里的座机。他拨号拨得很慢，说话的时候，眼睛一直盯着林默的脚，看那双脚有没有过线。
郑处长是二十分钟后下来的，没穿外套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。他走到白线里头站住，隔着那条线看着林默，又看了看站在林默旁边的苏晚晴。
“你让门卫给我打电话。”他说。
“您说过，我要进来，让他给您打电话。”林默说，“我不进来。我在外头说。”
郑处长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，又拧上了。他身后，有几个学生抱着书路过，看了看门口这三个人，走过去了。
“说吧。”他说，“我十一点还有个会。”
“她要一次听证会。”林默说，“学校两个处，加上江北，三家坐下来，当面把检测报告的事说清楚。”
“教务处的决定已经出了。”
“出了，就再开一次会。”苏晚晴说，“理事长我交。我在听证会上交，当着三家的面交。”
郑处长看着她：“你交了理事长，记过还是记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？”
“图有人听我说完一句话。”苏晚晴说，“上一回在会议室，我一句话没说完，你们就让我签了。”她吸了口气，“函上说青石纸不合格。青石的纸，重考那天我一张一张验过，徐程一张一张验过，您一份一份看过。哪一份不合格，您拿出来。”
郑处长没说话，把那张处理意见要过去，看了一遍，又还给她。
“听证会，江北不会来。”他说，“严总不会为了一个学生合作社，坐到教务处的会议室里。”
“他会来。”林默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也去。”林默说，“听证会那天，我进这个门，坐在会议室里。江北要找的是我，不是她。我坐在那儿，严一定来。”
郑处长看着他，眉头皱起来，看了看他的腿，又看了看他的纱布：“你进不了这个门，这是我定的。”
林默没退。
“所以我跟您换。”林默说，“您让我进一天。换的东西，我现在就给您。”
他转过身，对着门卫室的窗户，又转回来，对着苏晚晴和郑处长。
“重考那批卷子，陈老师那句话，是我编的。”他说，“陈老师没说过。交付单是她签的，签之前我骗了她。这话我说给您听，说给她听，也说给门卫师傅听。”
门卫在窗户里头放下了茶杯。
郑处长没动，看了他半天：“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这话我听见了，就得记。”郑处长说，“下礼拜二要开会，会上有纪要。我今天听见的，会上你再说一遍，一个字不少，记进纪要，教务处存档，江北也拿一份。冒用老师的名义，骗人签单，严总拿着这一页，能去告你。”
“他能告。”林默说，“告的是我，不是她。会上我一说，学校就知道，先违规的那个人不在合作社里。记过的事，您再掂量。”
苏晚晴在旁边看着林默，嘴唇抿着，手攥着那张处理意见，攥出了褶。
“你一个外人，”郑处长说，“我让你进会议室，教务处要问我。”
“您就说是您叫的证人。证人自己认的错，您不用替我担。”
郑处长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，往白线这边走了一步，又站住了。
“开完会，你就别再来南门了。”他说。
林默点了头。
“下礼拜二，下午两点，后勤处会议室。”他说，“我去跟教务处说。说不说得动，我不打包票。说动了，那天你从这个门进来，门卫放你。”
郑处长转向苏晚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理事长的事，”他说，“你现在说一句，我先记下。会上你再正式交。”
苏晚晴站直了。她看了林默一眼，林默没出声。
“从今天起，”她说，“我不当城西纸联文印服务专业合作社的理事长。理事长的事，由监事段桂芬代管，到选出新的为止。”
她说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，把合作社的全名一个字没落地念完，说完，嘴唇抖了一下。门卫在窗户里头听着，手里的茶杯没放下。
郑处长拿出手机，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十点四十。”他说，“我记下了，当着门卫的面。”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27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林默没看那行字。他看着苏晚晴，看她把手揣进兜里，又拿出来。
她站在白线里面，他站在白线外面，中间就隔着一条线，一步就能迈过去。
“你干嘛要换这个。”她说，声音很低。
“你拿你的换，我拿我的换。”林默说，“这回不是你一个人担。”
“你拿的是什么？”她说，“你就剩那一张脸了。”
“够换一回。”
“严拿到纪要，会告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说，“让他告。”
“告了你要赔钱，要上法院，要在纸上写你的名字。”她说，“你连学籍都没有，往后你拿什么跟人家打官司？”
“拿我这张嘴。”林默说，声音不高，“那句话是这张嘴编的，就由这张嘴去认。官司打到哪儿，我跟到哪儿，不往合作社身上推。”
她看着他看了很久，到底没再劝。
苏晚晴不吭声了，把处理意见折好，揣进兜里，转身往后勤楼那边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下礼拜二，”她说，“你别迟到。”
中午，林默回到段姐的店里。
段姐听完，半天没吭声，拿红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，划得很重。
“代管。”她说，“我五十多了，一个开印店的，代管一个学生合作社。”
“您是监事。”
“监事是管着别人的，”段姐说，“不是替别人当家的。”她把红笔别回口袋里，“行。代就代。下礼拜二，我也去。”
徐程在机器边上听着，手里的活停了，抬起头：“我也去。重考那天的卷子是我验的。”
林默看着他俩，没说话。三个人里，一个代管，一个验卷，一个下礼拜二要当着江北认下一句骗人的话。
下午，老汤打来电话找段姐，说晚上请她喝酒。段姐说喝就喝，挂了电话，骂了一句老东西，又笑了。
外环少了两百六十令，学校那头悬着一个记过，下礼拜二还有一场会。账本上，这一礼拜的数，没有一行是好看的。
傍晚六点，右手又不是他的了。
林默坐在库房的行军床上，把那只手搁在膝盖上，左手慢慢地揉。左手的纱布也该换了，他没换。
卷门底下的缝里，有人塞进来一张纸，纸角蹭着水泥地，沙沙地响了一下。
他拖着腿走过去，弯腰捡起来。是一张打印的回执，后勤处的抬头，写着听证会的日子和钟点，盖着一个红戳。底下一栏「出席单位」，填的是江北纸业城西办事处；「出席人」一栏，签着一个字：严。
签字底下，有人用钢笔另添了一行小字，字写得很密：
“请会务把我的座位，排在证人对面。”
他拉起卷门，巷子里没人，只有路口那盏灯底下，一个人影拐了过去，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