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四早上,林默坐头一班公交去了外环。
外环三家印店,一家在桥头,一家在东头菜场边上,还有一家在老供销社楼下,是老汤开的。三家加起来,一个月从纸联拿四百令纸,占城西这边的两成。
老汤的店门开着,卷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,被风吹得一掀一掀。
老汤六十出头,秃顶,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,拿胶布缠着。他看见林默拖着腿进来,没起身,从柜台底下拽出一只塑料凳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老汤说,“比江北晚了一宿。”他顿了顿,“江北的人昨晚就来过了。三家都来了。”
“开的什么价?”
“店面连机器,一家一口价,按去年流水的一倍半。”老汤说,“现钱,今天签,明天到账。桥头老孟当场就点了头,东头那家说想一宿。”
“你呢?”
老汤没答,指了指卷门上那张纸。
林默走过去看了。街道的公告:外环路拓宽,老供销社这一排门面,列入第二批拆迁,明年开春动工。补偿按房管所的面积算,跟店里的生意一分钱关系没有。
“贴了三天了。”老汤说,“江北的人来,是晚上,卷门拉着,没看见。”
“你跟他们说了吗?”
“他们没问。”老汤摘下眼镜,在衣襟上擦了擦,“他们问我流水,问我机器,问我老客户,就没问我这房子还能开几天。”
林默在塑料凳上坐下了。
“你想卖。”
“我想卖。”老汤说,“我开了二十六年。明年一拆,补偿款给的是房东,我拿两个月房租的搬家费。江北给我一倍半,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”
“卖了,外环就是江北的。”
“桥头那家已经是了。”老汤说,“东头那家,明天也是。我这家,卖不卖,外环都是他的。你们纸联这一刀,挨定了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店里那台老胶印机还开着,咔嗒咔嗒地往外吐纸,吐出来的是菜场的价目单。
老汤重新戴上眼镜,看着他:“你爸当年来外环跑货,也坐这把凳子。他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:卖不卖,是你的事;骗不骗,是买家的事。”
九点半,面板跳了出来。
【任务:今日18:00前,让外环至少一家印店卖给江北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26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林默把那行字看完了。
严看得见。严昨晚就去了外环,三家一起开价,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刀。面板替严催他,催他别拦。
拦,也拦不住。桥头已经点了头,东头只是想一宿。老汤这家,就算他拦下来,明年开春也是一片瓦砾。
可要是不拦,老汤这家卖给谁,卖成什么样,就是严的事了。
他抬起头,又看了一眼卷门上那张公告。
“葛师傅,”他说,“中午你跟我去一趟老曹面馆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严在那儿。”林默说,“你当面跟他谈价。他问什么,你答什么,一句别多,一句别少。”
老汤看了他半天:“你要我骗他?”
“我要你别骗他。”林默说,“也别替他想。”
十二点,老曹面馆。
严坐在靠里那张桌子,一个人。桌上一碗牛肉面,没动几筷子,汤上结了一层油花。
他没带人。邵军走了以后,他身边没再见过谁。他的车自己开来的,停在面馆门口,压了半个人行道,老曹出去说了一句,他挪了一回,又没挪正。
他面前摊着一个小本子,手边放着一支笔,笔帽丢了。老曹面馆的搪瓷杯,杯底都用红漆写着号,一号到十二号。严把自己手边那只杯子翻过来看了看,在本子上写了个“七”。
林默进门的时候,严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本子。
“3742。”
“是我。”
严把大衣兜里一个小东西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是一只旧录音笔,银色的漆掉了一半。他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,没按出声来,皱着眉头翻过来看,电池盖松了。
老曹在灶台后头看着,没过来帮忙。他把一碗面端给林默,放下的时候看了严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二十年前严来吃面,是跟着林建国来的,坐在林建国下手,面钱都是林建国付。
严把录音笔拍了两下,红灯亮了。他把它推到桌子中间,冲林默抬了抬下巴:“坐。”
他袖口上那道五斗柜的灰,还没掸。
林默坐下了。老汤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昨天下午,所里让我坐了三个钟头。”严说,“笔录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老太太回来,说那东西是她的,所里收着。我自己撬的锁,我认。”
“你认得很快。”林默说,“我以为你会说那张纸是江北的。”
“那张纸上没写江北。”严说,“我认了,所里就不往下问。我不认,他们就要问那张纸是什么。我说过的话,我认。你爸教的。”
他把筷子横着搁在碗上。
“你爸带我那三年,我在代销点柜台后头站着,他教我记账。他说,账要记在当面,字要签在当面,谁拿走的,记在谁头上。”严说,“我学得比许胖子快。许胖子到今天还是个伙计,我开了江北的城西办事处。”
“你学会了记账。”林默说,“没学会签字。”严看着他。
“十月十八号那天晚上,他坐在门卫室里,不签。”林默说,“你坐在旁边,见证他不签。你是他徒弟,你也是他对面那个宿主。他输了,你赢了。你赢的那天晚上,你在门卫室里签的是什么?”
“见证。”
“见证什么?”
“见证他没签。”严说,“我签了,账就是我的。他没签,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那是你的面板让你签的。”
“是。”严说,“你爸的面板让他签,他不签。我的面板让我签,我签了。我们俩,一个师傅,一个徒弟,坐在一间屋里,一人一块面板,谁都看得见谁的。你以为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人?他知道。他带了我三年,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林默的筷子停住了。
“他知道,还带你?”
“他知道,还带我。”严说,“这一条,我到今天也没想通。”
面馆里有人进来,看见这一桌的气氛,又退了出去。老曹把门帘放下了一半。
“你今天叫他来,”严朝门口的老汤扬了扬下巴,“是来拦我的?”
“我是来送他卖给你的。”
严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外环三家,江北今天全收。”严说,“桥头签了,东头明早签,老汤这家今天签。价格战第二刀,就落在外环。你们纸联城西的两成,从今天起是江北的。这句话,你回去原样告诉段桂芬。”
“我告诉她。”林默说,“她会骂,骂完了,她还会接着干。”
“你不拦?”
“拦不住。”林默说,“面板也不让我拦。”
“你肯说实话,”严盯着他说,“是因为实话对你有用。”
“实话对谁都有用。”林默说,“就看谁问。”
严没听明白,又听明白了一半。他拿起笔,在本子上“七”字底下写了一行,写完,看了一眼录音笔的红灯。
“老汤,”他冲门口说,“进来谈。”
老汤进来了,在林默旁边坐下,坐的是八号杯那个位置。他把那副缠胶布的眼镜摘下来,搁在桌上,又戴上。
严没问那排门面,也没问街道。他问流水,问机器,问老客户,跟昨晚问的一样。老汤一样一样答,答的都是实话。严一样一样记,记在那个小本子上,字写得很密,写到后来,笔没水了,他甩了两下,接着写。
“二十六年的老客户,”老汤说,“有一半在老供销社这一片。”
“一倍半。”严说,“现钱。今天下午签,签完你搬。”
老汤看了林默一眼。林默没看他,低头喝面汤。他知道老汤在等他开口,等他说一句“这房子要拆”,或者等他说一句“别卖”。他哪句都没说。
严没再看林默,眼睛一直盯着老汤。
“店面的经营权,连机器,我都要。”严说,“还有你那块招牌,和那些老客户的电话。”
“招牌是死的,客户是活的。”老汤说,“客户跟不跟江北,我管不着。”
“你只管把电话本给我。”
“电话本给你。”老汤说,“老客户认的是我这张脸,不是那个本子。这话我先说在前头。”
严没理这句。
严把本子翻过一页,写下一个数,推过去给老汤看。他写数的时候,林默看见他左手按着本子,按得很紧,指甲盖都白了。老汤看了看,点了头。
下午三点,在江北那栋小楼里,老汤在江北的协议上签了字。签字的是老汤,收钱的是老汤,林默坐在门外的台阶上,一个字没写,一句话没替谁说。
五点四十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26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老汤从江北出来,揣着一张银行的回单,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,手有点抖,打火机打了三回才着。
“我这辈子,”他说,“头一回把东西卖出了好价钱。卖给的还是个不问话的。”
“桥头和东头呢?”林默问,“签完了?”
“都卖了。”老汤说,“那两家是真店,往后真是江北的。你们纸联,这一刀实打实挨了。”
林默点头。外环四百令,少了两百六。段姐晚上对账,要骂。骂完了,还得想下个月那两百六从哪儿补回来。
这一刀是真的。他没拦,也拦不住。
老汤把烟灰弹在台阶底下:“我拿了钱,店拆了,人还在。我那些老客户,往后从哪儿拿纸,我说了算。”
“你想怎么说?”
“我想先跟你们那个段桂芬喝顿酒。”老汤说,“我跟她认得,二十年前在纸厂门口抢过一车纸,她抢赢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她要是不骂我,我就跟着她干。”
六点半,天擦黑。严的车停在老供销社楼下,车头又压上了人行道。
严一个人下的车,手里拿着老汤给的那块招牌钥匙,走到卷门前,要开门。
卷门上那张公告,被风掀起一角,正掀到他眼前。
严站住了,钥匙还插在卷门的锁眼里,没拧。
公告上写着:明年开春动工。他下午签下的,是这间门面的经营权连同里头的机器。开春一拆,经营权就作废,机器搬出去,只值废铁的钱。
他把公告从头看到尾,看了两遍,伸手把它按平在卷门上,按住了,然后回过头。
林默站在马路对面,一直站在那儿。
“你知道。”严说,声音很低。
林默没有过马路。
“你没问。”他说,“老汤也没瞒你,公告贴在门上三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