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三早上七点,林默在段姐店后头的库房里醒过来,第一件事是看墙上的挂历。
礼拜三。
母亲每个礼拜三上午九点,去街道卫生站量血压,量完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一会儿,跟几个老姐妹说说话,十一点前回家。这个规矩她守了十几年。
他记得这个,严不一定记得。可严记得另一样东西:铜钥匙,五斗柜,第二个抽屉。
礼拜天严走的时候说,下回来,就不坐了。
母亲现在见了他就怕。他不能去敲她的门,也不能去卫生站拦她。他连那栋楼的楼道都不该进。
他坐在行军床边上,把左腿伸直,膝盖底下那片青已经发紫了。
八点,他出了门。他没往城东走,往派出所走。
派出所的接待室里,老民警正在吃早饭,一个茶叶蛋,一杯豆浆。
他看见林默进来,把蛋壳剥了一半,停住了。
“又是你。”他说,“腿还没好,又来干什么?”
“我来报个事。”林默说,“不是我的事,是我妈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城东老街,我妈家。今天上午,可能有人要进去,撬她的抽屉。”
“谁?”
“江北的严总。”林默说,“城西办事处那个。”
老民警把茶叶蛋放下了:“你上回偷人家的本子,这回来报别人偷你妈的东西?”
“是。”林默说,“我偷过。所以我知道偷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要撬?”
“他礼拜天去过我妈家,问过那把钥匙。”林默说,“他说他下回来,就不坐了。”
老民警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自己怎么不去守着?”
“我妈怕我。”林默说,“礼拜天吓着她了。我一进门,她就要报警。到时候您来,抓的是我。”
老民警没笑,也没再问,盯着他那条腿看了一眼。
他站起来,从墙上取下帽子,又挂了回去。
“九点半,”他说,“我顺路过去看一眼。看一眼,没事我就走。”
九点十分,林默站在母亲那栋楼对面的报刊亭后头。
面板跳了出来。
【任务:今日10:00前,让严亲手拿到撕页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25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林默把那行字看完了,没动。他看着三楼那扇窗户。窗帘拉着一半,母亲出门了。
严看得见这个任务。严要的,跟面板要的,是一样东西。
他要是冲上去拦,任务就是失败。他要是不拦,父亲那一晚最后的几行字,就落到严手里。
撕页落到严手里,父亲那一晚,就成了严的账。可严要是自己伸手拿,那一笔,也就是严的。
九点十五分,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楼门口。尾号68,开车的不是邵军,是严自己。
严一个人下的车,没带人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他没直接上楼,先去敲了一楼的门。林默隔着马路看着,一楼老张家的老头开了门,严跟他说了几句话,老头摇头;严又问了一句,指了指三楼,老头想了想,点了头。严掏出一个红包塞过去。老头推了两下,接了,转身进屋,拿出一把钥匙给他。
母亲的备用钥匙,一直放在老张家。严不知道,严是一句一句问出来的。
严拿着钥匙上楼了。
林默从报刊亭后头出来,穿过马路。他的腿拖着,走不快,过马路的时候,一辆电动车擦着他的膝盖过去,骑车的回头骂了一句。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严的脚步叫亮了,一层,两层,三层。
他跟到三楼的时候,母亲家的门已经开了。
严站在五斗柜前面,背对着门。他没找铜钥匙,手里拿着一把从厨房抽屉里翻出来的起子,起子头插在第二层抽屉的缝里。
咔的一声,铜锁的锁鼻断了。
严听见门口的动静,没回头。他的额头上有汗,大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起子在他手里打了一下滑。
“你来得正好,”他说,“省得我再跑一趟去告诉你。”
抽屉拉开了。
最上头是那个信封,两万块,还封着。底下是一块蓝布,叠成方块,叠得很整齐。
严把信封拨到一边,拿起那块蓝布,打开。
里头是一条纸,三指宽,边上毛毛糙糙的,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。纸已经黄透了,折过两道,折痕都快断了。
九点二十二分。
严捏着纸条,凑到窗户跟前看。
林默三步走过去。
面板要的是严亲手拿到。十点判。严现在拿着,这一刻算不算,他不知道。他要是抢回来,严手里空了,到十点,就是失败。
“给我。”
“你妈收了二十年。”严说,眼睛没离开纸条,“你爸那一晚,最后几行,她撕下来,带回家,锁在抽屉里。登记簿上没了,老蔡的本子上没了,就在这儿。”
他把纸条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纸条背面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道发黄的水渍,像是被雨打湿过又晾干的。
林默还是伸手去夺。他那条腿一软,膝盖磕在五斗柜的角上,疼得他眼前一黑,手没停。
严往后一让,手抬高了。林默的左手抓住了纸条的一头,严抓着另一头。两个人谁都没松。
“松手。”严说,“撕坏了,谁都没有。你爸的,你妈的,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谁都没有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严说,“你舍不得。礼拜天你就舍不得,你宁可让你妈不认你,也不让她当着我的面打开这个抽屉。”
林默没松。他的左手掌心那块磨掉皮的地方又裂开了,纱布底下湿了一片。
他也不敢再往回拽。再拽一下,纸条整条到他手里,严两手空空,面板那一行就落空。他不拽,那几行字就归了严。
他就这么攥着,一分不进,一分不退。
他看着纸条。他抓着的这一头,第一行的开头露在外面,字是铅笔写的,压得很重,笔画边上起了毛:零点——
跟老蔡那一页撕口底下的压痕,是同一个弯。
后面被严的手指压住了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严说,“零。我也看见了。”
“后面写的什么?”
“你想知道?”严说,“你松手,我念给你听。我念的,你信不信,是你的事。”
“我不信你念的。”
林默的指头攥紧了,又松了一点,又攥紧。严看着他的手,看着那只手一紧一松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在怕什么?”严说,“怕抢到手?”
林默没答。纸条在两个人手里绷直了,中间那道折痕裂开了一点。
“严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妈的抽屉。你是撬开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严说,“锁是我撬的,起子是你家厨房的。”
“你自己拿走的东西,”林默说,“记在你自己账上。你说的。”
严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他的手往回一带,纸条从折痕那儿断了。
林默手里剩下一小截,两指宽,上头只有那一个“零”,和半个“点”字。
严手里,是剩下的那一大半。
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来,不快,一步一步,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。
老民警出现在门口,穿着制服,帽子夹在胳膊底下,喘着气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没急着进。他先看见了五斗柜,抽屉开着,锁鼻断了,起子扔在柜子上。然后看见地上那个信封。最后才看见屋里两个人。
“谁的家?”他问。
“我妈的。”林默说。
老民警看着严:“你是谁?”
“江北城西办事处的。”严把手里那截纸条叠起来,“我来给老职工家属送慰问——”
“送慰问,”老民警说,“撬抽屉?”
严没接话。他把叠好的纸条往大衣兜里一揣,揣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“钥匙哪来的?”
“楼下老张家给的。”
“老张家是这家的什么人?”老民警说,“亲戚?”
“邻居。”
“邻居给你,你就能拿着进来撬人家的柜子?”
他走过去,伸出手:“手里的东西,拿来。”
严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林默,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信封,手里那截纸条攥着没动。
“这是二十年前的一张废纸。”严说,“跟谁都没关系。”
“废纸你撬锁拿?”老民警说,“拿来。还有你,”他转头看林默,“你手里那个,也拿来。”
林默看了看手里那一小截,那个零,那半个点。他把它递了过去。
严站了一会儿,把那一大半也放在了老民警手心里。
老民警没看,两截纸叠在一起,夹进笔录本里,合上,用一根皮筋勒住。
九点四十一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25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纸条离开了严的手。可它在严手里攥过,一大半,攥了十几分钟。
“这两万是你送的?”老民警问。
“是江北送的慰问金。”
“送了的钱,你又来撬出来?”老民警没等他答,“跟我回所里一趟。”他对严说,“做个笔录。东西是谁的,等老太太回来,她说了算。”
严下楼的时候,没走在前头。老民警走在他后面,隔着一级台阶。
到了二楼拐角,严停下来,回头看林默。
“你报的警。”严说,不是问。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我会来,你不拦,你去叫警察。”严说,“你让我自己拿,自己撬,自己被人看见。你连门都不用进。”
“我进了。”林默说,“我是跟着你进的。你拿走的,记在你自己账上。”
严没再说话。他的袖口上蹭了一道五斗柜的灰,他没掸。他转身下楼,走得比上楼时慢。
林默在楼道窗户里看见他在二楼拐角站了一下,抬手摸了摸袖口,没掸,又放下了。
老民警把严送上了警车。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楼门口,没人开。楼下老张家的门开了一道缝,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,门关上了。
林默回到三楼,站在五斗柜前面。
锁鼻断了,抽屉合不严。那个信封还在里头,两万块,一张没少。那块蓝布里头空着,叠的折痕还在。
他把蓝布按原样叠好,放回去,把抽屉推上,推到推不动为止。起子他拿回厨房,放回原来的抽屉。五斗柜上落着那把修了一半的黑伞,最后一根伞骨还耷拉着。他没碰。
他出了门,把门带上,下楼。母亲十一点前回来,他得在那之前走。
他下楼的时候,老民警在警车边上等他。
“那张纸上的零,”老民警说,“我也看见了。我夹进本子的时候,瞄了一眼。”
林默站住了,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二十年前,十月十八号那天夜里,”老民警说,“我刚进所里,跟着师傅值夜班。”
他把帽子戴上,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一眼警车后座上的严。严坐得很直,看着前面。
“那天夜里,城西纸厂那边,所里出过一回警。我师傅去的,我在车里等着,没下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