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二早上七点,顾荣把三轮停在城南第一家印店门口,一包一包往里卸。
林默没去。他在段姐店后头的库房里,坐在行军床边上,把左手掌心那块磨掉皮的地方用碘伏擦了一遍,缠上纱布。左腿肿了,膝盖往下青了一大片,走路得拖着。
七点半,段姐在前头接了个座机,挂了,掀开库房的帘子。
“城南那两家,货都到了。”她说,“一包没少。老板问,昨晚那批纸怎么湿了一个角。顾荣说是路上淋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江北那边没动静。”段姐说,“车还扣着,没报案,没来人。”
林默把纱布打了个结,用牙咬紧。左手的指头还肿着,打结打了三回才打上。
没报案,是因为那辆白车里录下来的东西,报不了案。录下来的是一个人扛着纸包往外走,走了六十趟,最后被压在车斗里。那不是偷车。
“你今天哪儿也别去。”段姐说,“腿那样。”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他说,“有个人,我得去见。”
八点,严的新助理站在段姐店门口,站了不知道多久,肩膀上落着一层早上的潮气。
他换了身干衣服,还是江北的工装夹克,眼睛底下一圈青,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黑色东西,是相机的存储卡。
段姐看了他一眼,没让他进门。林默拖着腿出来,两个人站在卷门底下。
“我一晚上没睡。”新助理说,“这张卡,我还没交。”
“里头有什么?”
“有你扛纸,有你被压住。”他说,“也有我爬上车斗。我那台机器一直开着,我没顾上关。”
林默看着那张卡。
“严总九点要。”新助理说,“他昨晚十二点就打过来问了,我说雨大,机器进了水,要晾一晾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要看你偷车。没有偷车,他要看你偷货。我把卡给他,他就看见我了。我把卡掰了,他就知道我有事瞒他。”
“你想让我替你选?”林默说,“我是你要拍的人。”
“我想问你。”新助理说,“我没别人能问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是被我救出来的。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林默没马上答。
这个人在江北干了三年,跟着严,替严记事。严顾不上的,他记着;严看不见的,他拍下来。他是严的眼睛,也是严的半个脑子。
“你先把卡交了。”林默说,“照实交。”
新助理看了他很久。
“照实交,”他说,“我就完了。”
“你不照实交,你也完了。”林默说,“完得慢一点。”
新助理把卡揣回兜里,走了。他走得不快,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
九点,面板跳了出来。
【任务:今日18:00前,让严辞掉他的新助理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24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林默靠着卷门,看着那行字。
一个人昨晚在雨里把他从三百斤纸底下拖出来,今天他要去砸这个人的饭碗。
严也看得见这行字。严会等着看他怎么做。
他想过不做,想了一上午。不做,权重到四,那就什么都没了,母亲抽屉里的东西,老蔡的那一页,父亲那一晚。
他把左手的纱布又紧了紧。
要做,就不能拐弯。他不撒谎,不递纸,不签字。他只能去严跟前,把昨晚的事,原原本本说一遍。
说完,那个人就保不住了。
下午两点,林默拖着一条腿,进了江北在城西的那栋小楼。前台的姑娘站起来要拦,看了看他的腿,又看了看楼梯,没拦。楼梯一共二十二级,他扶着栏杆,一级一级往上挪。
严的办公室门开着。严坐在桌子后面,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停着一个画面:雨夜,堆场,一辆货车的车斗,两个人影。
新助理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两只手垂着,一动不动。桌角那张存储卡插在电脑侧面,红灯一闪一闪。
严抬起头,看了林默一眼,又看了看他那条腿。
“3742。”他说,“你来得正好。坐。”
他指了指桌前那把椅子。椅子是新的,塑料膜还没撕。
林默没坐。他那条腿坐下去,就不一定站得起来。
“他早上把卡交了。”严指了指屏幕,“照实交的。我从九点看到现在。你扛了六十趟,被压了一回,然后,”他按了一下键盘,画面往前跳,“我的人爬上去,把你拖了出来。”
新助理没回头。窗外是江北的停车场,那辆白车停在最边上,车窗上的膜撕掉了一半。
“我想听听你怎么说。”严说,“你今天来,不是来道谢的。我知道。”
“他救了我。”林默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让他拍我偷车,我没偷。你让他拍我偷货,货是纸联的,我扛的是自己的东西。他拍完了,看见我被压住,他没打电话问你,他自己爬上来了。”
严没说话,把那只白瓷杯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货是纸联的,”严说,“堆场是江北的。你扛着纸穿过江北的地方,从江北的网子里递出去,你说这不叫偷?”
“你要报案,现在就能报。”林默说,“那张卡就在你电脑上。你报了,警察看见的第一个人,是你的人。你那门不锁,钥匙放在引擎盖上,等着顾荣开车出门。你等的是一个偷车的。你的人没等,他等了二十分钟,就过来了。”
严看着屏幕上停住的那一帧,没吭声。
“你跟我说这个,”严说,“是想让我谢他?”
“我是来告诉你,”林默说,“你那双眼睛,昨晚自己闭上了一回。”
窗边的人肩膀动了一下。
严靠回椅背上,看着林默,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他。”严说,“你在我这儿,只是个号码。号码后头是个什么人,干了什么,得有人替我盯着。我说你是谁,他就记你是谁。我说你干了什么,他就记你干了什么。”
“现在他记的是,你那一晚让他等着拍一个偷车的,结果拍到一个人差点被压死。”林默说,“这一笔,不在你的账上,在他自己的账上。”
严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你挑我的人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平的,“你用真话挑。”
“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。”林默说,“你可以问他。”
严转过头:“是不是?”
新助理慢慢转过身。他的脸很白,嘴唇抿着,眼睛没看严,看着严桌上那只白瓷杯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我没问您。我自己爬上去的。”
“为什么不问?”
“问了,您会让我接着等。”新助理说,“等到他不动了,再拍一张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,合得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“一个替我记事的人,”严说,“自己会想了,他记下来的东西,就不是我的了。”
他看着新助理,语气很平。
“你走吧。这个月的工资,财务给你结。那张卡留下。”
新助理站着,没动。
“严总,三年——”
“三年,”严说,“你替我记了三年,记得很好,一笔没错。从今天起,你替你自己记。”
他转向林默。
“你满意了?”
“不满意。”林默说。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严笑了一下,很短:“我知道你来干什么。我看得见。”
新助理收拾东西用了二十分钟。办公室的门开着,林默站在走廊里,听见严在里头打了个电话,叫财务上来,说话的声音跟平常一样,没高一点,也没低一点。一只纸箱,一个保温杯,一盆绿萝,一沓名片,名片上印着江北城西办事处,底下是他的名字。
他抱着箱子下楼,林默在楼梯口等着。
新助理在他跟前站住了。
“你来,就是为了这个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我早上问你该怎么办,你让我照实交。”新助理说,声音有点抖,“你那时候就想好了。”
“那时候还没想好。”林默说,“九点才想好。”
新助理盯着他,箱子里的绿萝叶子在抖。
“我救你,”他说,“你砸我饭碗。我妈还以为我在江北能干一辈子。”
“是。”
楼上严的办公室门关上了,咔哒一声,楼梯间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“你连一句软话都不说?”
“我说软话,”林默说,“你心里就好受了,就不恨我了。你得恨我。你恨我,往后严再找你,你才不会回去。”
新助理愣住了,抱着箱子的手松了一下,又抱紧。
“你以为你是为我好?”新助理说,“你凭什么替我拿主意?”
“我没为你好。”林默说,“我是为了我自己。在严身边,你是第二个记得住我的人,我不想你替他记。”
新助理把箱子往上颠了颠,没再说话,下楼了。走到一楼,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把那盆绿萝从箱子里拿出来,放在了前台的桌子上,空着箱子出了门。
十六点十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24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林默拖着腿走回段姐的店,走了一个多钟头,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
段姐在柜台后面对账,看见他,把一张单子往他跟前推了推:城南那两家,下个月的订单,一家一百令,一家八十令,都写着纸联,没写江北。
“顾荣下午来过,去堆场要车,没要着。”段姐说,“他把那把备用钥匙放这儿了,说车的事他自己去要,不用你。”
钥匙压在单子上面,钥匙圈上还拴着荣记的一块旧铜牌子。
“他还说什么?”林默问。
“他说,昨晚那个人要是没爬上来,你就死在江北的车斗里了。他说,让你记着这个人。”
林默看着那把钥匙,没说话。
“你下午去江北了?”段姐问。
“去了。”林默说。
“干什么去了?”
“砸人饭碗。”林默说,“砸的是昨晚那个人的。”
段姐的笔停了一下,没抬头,也没问,接着对她的账。
六点,右手又不是他的了。他把那只手揣进兜里,左手拿起钥匙,压回单子上,压平了。
七点多,卷门外头有人敲。
段姐拉开半截,冷风灌进来。外头站着新助理,没抱箱子,两手插在兜里,脸冻得发红。
“我叫邵军。”他说,“你记一下。邵是召字加个耳朵,军是部队那个军。”
林默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他。段姐把卷门又往上推了推,让他进来,他没进。
“严总那儿,你是个号码,”邵军说,“我这儿不是。你什么时候来的城西,你扛了几趟纸,你今天下午在楼梯口说了什么,我都记得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以前我替他记。往后,我替我自己记。第一笔,记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