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一早上七点，段姐的店刚开卷门，顾荣就进来了。
他一夜没睡，胡子拉碴，进门先把一串车钥匙拍在柜台上。钥匙上没车，车钥匙只剩一把备用的。
“扣了。”他说，“昨晚十点，在城西路口，江北的人拦的，连车带货拖进了他们的堆场。”
段姐放下手里的红笔：“货呢？”
“在车上。一吨半青石，城南那两家的，明天早上七点要。”
林默从后头库房出来。他昨晚刚搬进来，库房里只有一张行军床，一个纸箱。
“凭什么扣？”他问。
顾荣看了他一眼，没答，转头冲段姐说：“说我那车挂的是江北的牌，跑的是江北以外的货，违约。车是江北的，他们想拖就拖。”
荣记挂江北牌，是上礼拜的事。那时候顾荣没得选，江北说用江北的纸就得用江北的车。
段姐看了看林默，又看了看顾荣，没说话，把红笔别回了胸前的口袋。
“你别看他。”顾荣说，“这事跟他没关系。”
“货是纸联的。”段姐说，“跟谁都有关系。”
“货是纸联的，车是我的。”顾荣说，“车是我爸那辈留下的。我不要谁替我出头。上回有人替我出头，我的车押了一个月；再上回，我家的附页烧了。”
林默站着，没辩，也没走开。附页是他烧的，顾荣后来知道了，那一回他们闹掰了，到现在没再坐一张桌子吃过饭。
“我就是来跟段姐说一声，”顾荣说，“明天七点那批货，送不到了。城南那两家要骂，就让他们骂我。”
“骂你有什么用。”段姐说，“骂完了，下回他们就去江北拿货了。”
顾荣没吭声，抓起柜台上那把备用钥匙，攥在手里。
“你一个人去？”段姐问。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顾荣说，“我爸当年跟人要车，也是一个人去的。要不回来，他就在人家门口蹲着，蹲到人家给为止。我去找他们要，他们不给，我就自己开出来。”
他走了。卷门哗啦一声，又落下半截。
林默站到卷门边上，面板跳了出来。
【任务：今日24:00前，让顾荣的车在江北堆场里过夜。】
【奖励：反派值2300点。失败：扣除反派值3000点，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：抹杀。】
林默把那行字看完了，看了两遍。
严看得见这行字。严一定比他先看见。
过夜。不让车出来，也不让顾荣进去。顾荣要是今晚把车开出来，任务就是失败。
段姐在后头问他：“你又要干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我先去看看。”
段姐没拦他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副劳保手套，扔了过去。“左手那只，”她说，“磨薄了，自己再缠一层。”
下午三点，江北城西堆场。
堆场在旧车站后头，跟关过钱经理的那片废货场隔着一道铁丝网。铁门开着一扇，门里停着十几辆挂江北牌的货车，荣记那辆停在最里头，后斗上苫着油布，油布底下鼓鼓囊囊。
林默站在铁丝网外面，看见了顾荣，也看见了严。
严是自己来的，没带新助理。他站在荣记车头前面，手插在大衣兜里，跟顾荣说话。说的什么，隔得远听不清，只看见顾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说完，严把一样东西放在车头的引擎盖上，转身走了。经过铁门的时候，他抬起手，冲门卫室里指了指，门卫点头。
林默等严的车开远了，才过去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？”
顾荣没看他，看着引擎盖上那样东西。是一把车钥匙，正钥匙。
“他说，今晚这门不锁。”顾荣说，“钥匙给我，车我自己开走，江北不追。他说他不跟一个跑运输的计较。”
林默没接那把钥匙的话，顺着铁丝网往外看。堆场斜对面的马路边，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车，车窗贴了膜，副驾驶那边架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，镜头朝着这道铁门。
天黑之前，林默跟着顾荣上了荣记的驾驶室。顾荣没赶他上车，也没让他下去。驾驶室里一股柴油味，座套是顾荣他妈缝的，蓝底白花，磨得发亮。
雨开始下了，打在挡风玻璃上，噼噼啪啪。
“你不能开。”林默说。
“我凭什么听你的？”
“车上挂的是江北的牌。”林默说，“行驶证上写的是江北。今晚你把它开出这道门，明天早上它就是一辆被偷的车。马路对面那辆白车，拍的就是这个。”
顾荣扭过头，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。
“他亲口说不追。”顾荣说，“他当着门卫的面说的。”
“门卫是江北的门卫。”
“他亲口说的，谁听见了？”林默说，“你，我。他那句话没录在任何地方，他那辆白车录的是你开车出门。上回扁铁的事，你差一点就立了案。这回是一整辆车。”
顾荣的手攥着方向盘，指节发白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他说，“车在这儿，货在这儿，明天七点。你说，你又有什么高招？”
“车不动。”林默说，“货走。”
“货怎么走？一吨半。”
“我卸。”林默说，声音不高，“从后斗卸下来，一包一包扛到铁丝网那头。网子西头有个口子，我下午看过了，能过一个人。你在外头接，用三轮拉回段姐店里。”
顾荣盯着他看了半天，笑了一声。
“你晚上那只右手，”他说，“是摆设。我知道。段姐跟我说过。”
“我有左手。”
“左手扛一吨半？一包五十斤，六十包。”顾荣说，“你当你是谁？”
“六十趟。”林默说，“十二点前。”
“车呢？车在这儿过一夜，明天他还扣着，后天还扣着。”
“车在这儿过一夜，”林默说，“你就还是个跑运输的，不是偷车的。车的事，往后再要。人进去了，车就要不回来了。”
顾荣没说话。雨刮器没开，挡风玻璃上的水一道一道往下淌。
“你为什么非要管？”他说，“附页你烧了，车你又不让开。你到底是帮我，还是害我？”
“都有。”林默说。
“货是纸联的。”林默说，“城南那两家，是我当初拉进来的。”
“就这个？”
林默没答。
顾荣把那把正钥匙从兜里掏出来，看了一会儿，扔在仪表台上。
“我在网子外头接。”他说，“你扛不动了，别逞能。你要是死在里头，我这车就真成了江北的了，说不清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林默说。
十点，雨下大了。
堆场里的灯只亮着两盏，一盏在门卫室，一盏在最外头。荣记停在最里头，黑的。
十点零五分，门卫室的灯灭了一盏。林默爬上后斗，掀开油布。纸是一包一包打好的，五十斤一包，牛皮纸包着，外头又裹了一层塑料膜。他用左手拽住打包带，往后一拖，用肩膀顶住，下了车。
右手垂在身侧，跟一截木头一样，雨打在上面，没有知觉。
从车尾到铁丝网的口子，四十步。他扛一包，走四十步，从口子里递出去，顾荣在外面接住，码到三轮上。再走四十步回来。
第十趟，他的肩膀磨破了，手套的左手那只，磨穿了一个洞。第二十趟，左手的指头勾不住打包带，他就用牙咬着带子往下拖。第三十趟，三轮拉满了，顾荣拉回去卸了，再拉回来。
十一点二十，车斗里还剩二十来包。雨越下越大，堆场外头那盏灯底下，水已经漫过了脚面。他每走一步，鞋里都咕叽一声。
他爬上去拖第四十一包，脚下一滑。
车斗里剩下的纸包码得太高，底下几包被雨泡软了，一塌，上头的五六包一齐往下滑。他想躲，右手撑不住车厢板，整个人被压在了车斗底板上。
三百斤，压在一个人身上。
他喘不上气，眼前发黑。左腿被压住了，左手被压在身子底下，抽不出来。雨从油布的破口灌进来，灌进他的衣领。
他喊了一声，声音被雨盖住了，连他自己都没听清。铁丝网外头，顾荣拉着三轮还没回来。
他试着往外蹭，蹭不动。纸包吸饱了水，比刚才更沉。他想，要是十二点前出不去，任务倒是完成了，车在这儿过夜，人也在这儿过夜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有人爬上了车斗。
一只手抓住最上头那包纸，往旁边推。推不动，那人骂了一句，换了个角度，用肩膀顶，一包，两包，推了下去。
压在他胸口上的分量一轻。
林默大口喘气，抬起头。
是严的新助理。浑身湿透，脸上全是雨水，没戴眼镜。
新助理把他从纸包底下拖出来，拖到车斗边上，两个人都坐在雨里喘。
“你疯了。”新助理说，嗓子是哑的。
林默没答，咳了半天，才把那口气咳顺了。他把左手从身子底下抽出来，五个指头都是麻的，掌心的皮磨掉了一块。
“马路对面那辆车，”他说，“是你？”
“是我。”
“你拍了吗？”
新助理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拍了。拍到你从车上扛东西下来，拍到你往网子外面递。然后你就不见了，我等了二十分钟，你没出来。”
“你可以接着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新助理说，“我就是过来看看。”
“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，“看见一个人被三百斤纸压在底下，嘴里还数着数，四十一，四十一。”
十一点五十，剩下的十几包，新助理没帮他扛，就坐在车斗边上看着。林默一包一包，拖着那条腿，扛完了。
顾荣在网子外头接最后一包的时候，看见了新助理，愣住了，没问。他把那包纸码上三轮，绑好绳子，隔着网子看了林默一眼，那条左腿，那只破手套。
“明天七点。”他说，“我自己送。”
荣记的车斗里一包不剩，车还停在原地，钥匙在仪表台上，一动没动。
零点。堆场外头不知道谁家的钟，敲了十二下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23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新助理从车斗上跳下去，往铁门那边走，走了几步，回过头。
“严总让我拍你偷东西。”他说，“你没偷。”
“你照实说。”林默说。
“照实说，”新助理说，“我就得说，你被压在底下的时候，是我把你拖出来的。”
他站在雨里，看着林默，一直没走。
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，他也不擦。
“我在江北干了三年，”他说，“严总让我拍什么，我就拍什么。他从来没问过我，拍完了，我自己怎么想。”
“我明天，该怎么跟他说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