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天早上,林默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。
一个纸箱,一个旅行包。衣服四件,书一摞,那本验料的本子用塑料袋包着。小账本和左手抄的那张纸,他没放进箱子,还贴身揣着。
房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叼着烟,看他捆箱子,说月底前把钥匙放门垫底下就行。押金的事,两个人都没提。
他把出租屋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,揣进兜里。这间屋子他住了一年多,墙上还留着贴过送货单的胶印。
九点,他坐公交去了城东老街,路上买了一斤新毛豆。
母亲家的门没锁。她坐在窗边那张小桌前,桌上那两杯茶又泡上了,一杯冒着热气,一杯放在对面。
“建国,”她抬头,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她从门后头拿出一把黑布伞,伞骨断了一根,耷拉着。
“你上回说给我修,修了半年了。”
林默接过来。他不记得什么上回。那是父亲答应的事。
他在桌边坐下,从工具抽屉里找出一卷铁丝和一把尖嘴钳,低头修伞骨。那抽屉在桌子底下,没上锁,钳子把上的胶皮缠过两回,缠的胶布已经发黑了。
母亲坐在对面看着,一边剥毛豆,一边说话。
“你那个徒弟,严家那个小子,前天又来送东西了。”她说,“我说建国在家,他不信。他那个人,从小就不信人。”
林默的手停了一下,铁丝从钳子嘴里滑出来。
“你当年在代销点带他,带了三年。”母亲说,“他学东西快,记账比你还细,就是心眼小。你那时候跟我说,这孩子以后要么是个人物,要么是个祸害。”
“我说过?”
“你说过。在代销点门口那个棚子底下说的,那天下雨。”母亲把毛豆壳拢到一边,“你说的话,你自己都不记得了,我替你记着。”
林默把铁丝在伞骨上缠了三圈,用钳子拧紧。
父亲说过的话,母亲一句一句,往他身上安。他没拦。他坐在父亲的位置上,喝着父亲那杯茶,修着父亲答应过的伞。
母亲的腰上挂着一串钥匙,门钥匙,煤气表钥匙,还有一把小小的铜钥匙,跟着她剥毛豆的手一晃一晃。
十点半,楼道里有人上楼,脚步不快,一层一层。
面板跳了出来。
【任务:今日12:00前,让严坐到母亲的桌边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22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有人敲门,敲了三下,不轻也不重。
林默没动。母亲还在剥毛豆,没听出什么。
严不派人了,也不派钱了。严自己来了,挑的是礼拜天上午。
他要是不开这扇门,权重到四。他要是开,严就坐到母亲对面,坐到那杯没人喝的茶前头。
敲门声又响了三下,还是不轻不重,跟算好了似的。
母亲抬起头:“建国,开门啊。”她说,“准是楼下老张家来借秤的。”
林默放下钳子,起身,在门后站了一秒,去开了门。门轴响了一声。
严站在门口,一个人,没带新助理,手里拎着一盒点心。他看了林默一眼,那一眼很短,像在看一扇门,然后越过他,冲屋里笑了一下。
“阿姨。”
“严家的。”母亲说,“又来了?”
“来给您赔个不是。”严进了门,把点心放在门边,“昨天我们的人来送慰问金,记账的时候说错了话,在您本子上写错了一行。我来给您改过来。”
母亲把毛豆盆往旁边推了推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哪一行?”她问,“我记的账,哪一行错了?”
“事由那一栏。”严说,“写的是‘建国那晚’,应该写‘老职工慰问’。您把本子给我,我改,改完我再签一回字。”
“签了字的,”母亲说,“不改。”
严还是笑着:“阿姨,就几个字。您看,昨天那孩子年轻,不懂事,写错了,回去挨了我一顿骂。”
“几个字也是字。”母亲说,“我记了三十年账,从来不改。改了,就不是那一天的账了。你要改,你另记一笔,我不拦你。”
严没再说话。他看了看桌边那把空椅子,又看了看那杯没人喝的茶,拉开椅子,坐下了。
“那我坐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阿姨,有水吗?”
“有。”母亲起身,往厨房去了,“建国,陪客人坐。”
十点四十二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22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严端起对面那杯凉了的茶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茶叶沉在杯底,泡得发白。
“这杯是你爸的。”他说,“我认得这个杯子,他在代销点柜台上用的就是这个。”
林默没答。他坐回原位,拿起钳子,接着修伞。
“3742,”严说,“你让她收我的钱,你让她写那四个字,你让我的人在底下签名。我回去看了那张照片,看了一晚上。你是把你妈当账本用。”
“你送钱的时候,”林默说,“是把她当老蔡用。”
严笑了一下:“老蔡我二十年没去拿。你妈这儿,我二十年没来。今天来了,是你逼的。”
“没人逼你。你要是不送那两万,她这辈子都不会写那四个字。”
“我要是不送,”严说,“你也会想别的法子让她写。你这个人,跟你爸一个毛病,什么都要人家亲手写下来。”
“那几个字在她本子上一天,”严说,“我就一天睡不着。我这个人,别的不怕,就怕别人替我记账。”
林默把一根伞骨掰直,钳子夹住,用力一拧。铁丝勒进指头,勒出一道白印。
“那本登记簿呢?”他说,“你的人签了收。按你的规矩,自己拿走的,记在你账上。”
严的笑收了一点。
“我认。”他说,“那本子现在在我手里,就是我的账。我不烧它,也不撕它。我要它好好的,一页不少,搁在我抽屉里。谁来问,我就拿出来给谁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那一页上,二十三点四十分,来了一个家属。”严说,“你知道是谁。你也知道,那天晚上,她在门卫室里待到几点,没人记下来。”
林默的手停住了,没说话,把钳子放下了。
“我不怕她想起来。”严说,“她想起来那天,就是她自己的账。你怕。”
厨房里,水壶咕嘟咕嘟地响。
“那天晚上你是见证。”林默说,“你见证了什么?”
“见证他没签。”严说,“这个你早知道。我在门卫室坐了一个钟头,看着他拿着笔,不签。十二点过一分,人就没了。剩下的,你去问你妈。你问不出来。”
“我不问她。”林默说,“她也不欠你一句话。”
“对。”严说,“你舍不得。”
严端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磕出一声响。
“她要是真想起来,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想起那一夜,她在那间屋里看见了什么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,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摁了很久。
“你今天来,不是为了改那一行。”林默说。
“改那一行,是给她听的。她不改,我早知道。”严说,“我来,是想看看你坐在你爸的位置上,是个什么样子。”
他往后靠了靠,目光落在母亲刚才坐过的椅子上,又落到那串钥匙挂过的地方。
“她腰上那把铜钥匙,”严说,“开的是哪个抽屉?”
林默没答。
严也不追,端起那杯凉茶,这回喝了一口,咽下去,皱了皱眉。
母亲端着一壶开水出来,给严续上,又给林默续上,最后给那杯本来没人喝的茶续上,一直续到杯沿。
“建国,”她把水壶放下,“你那天落下的东西,我给你收在抽屉里了,收了好些年。你今天拿走吧,我老惦记着。”
她从腰上摘下那串钥匙,捏住那把铜的,往五斗柜那边走。
严把茶杯放下了。
林默看着母亲的背影。五斗柜,第二层,铜锁。昨天那两万块就锁在这里头。母亲说的“那天”,不是昨天。
钥匙插进锁孔里,转了半圈,咔的一声。
“妈。”林默说。
母亲回过头。
“我不是建国。”
母亲的手停在钥匙上。
“我叫林默。”他说,“建国是我爸。”
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。严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手还搭在那杯茶上。厨房里的水壶不响了,楼下有个小孩在拍皮球,一下,一下。
母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,钥匙还插在锁孔里,没拔。那张脸上的东西一点一点退下去,剩下的是一个老太太看陌生人的样子:警觉,害怕,还有一点被冒犯的恼火。
“林默?”她说,“我不认得什么林默。我家没有叫林默的。”
她把钥匙拔出来,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,退了一步,背靠着五斗柜。
“你们是谁?”她的声音尖起来,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哗啦地响,“谁让你们进来的?建国呢?”
“阿姨——”严站起来,往五斗柜那边迈了半步。
林默也站起来,挡在了他和五斗柜中间。
“都出去!”母亲抓起门后那把刚修了一半的黑伞,伞尖对着他们,“出去!我报警了!”
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没亮。
门在身后砰地关上,插销插上了,又挂了一道链子。
严站在楼梯口,整了整袖子,没急着走。
“你把你自己扔了。”他说,“她叫你建国,叫了多少天?往后不会再叫了。不是面板不让,是她现在怕你,怕一个进门就说自己叫林默的生人。”
林默靠着墙,没说话。墙皮是潮的,凉意从后背透进来。
门里头,母亲在走来走去,脚步很乱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,不是对他们说的。
“建国?建国,你回来没有?”
林默闭了一下眼睛。他把手放在门板上,又拿开了。敲门,她不会开;就算开了,门里头那个人也不认得他。
那把伞还在她手里,伞面上沾着一点毛豆壳。他修了一半,铁丝缠了三圈,还有一根没缠。
“值吗?”严问,“一个抽屉,换你妈叫你一声建国。”
“你没看见抽屉里是什么。”林默说,“我也没看见。”
“可你知道它值。”严说,“不然你不会扔掉建国。”
“我扔掉的不是建国。”林默说,“建国本来就不是我。”
严看了他一会儿,点点头。这句他没往本子上写。
门里头的脚步声停了。母亲没再叫。
严往下走了两级台阶,又停住了。
“铜钥匙,五斗柜,第二个抽屉。”严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林默。
“你修了一半的那把伞,她会留着。她留着的东西,都在那个抽屉边上。”
林默没应声。
“我下回来,”严说,“就不坐了。”
严没再说什么,下楼了。皮鞋一级一级敲着台阶,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灭下去。敲到一楼,楼门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