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，七点半，大学城南门。
林默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底下，没过去。
南门那块值班白板还挂着，名字已经擦了，留下一道灰印。值班的还是那天那个门卫，端着茶杯站在门口，看见他，茶杯停在嘴边，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林默没动。门卫也就没再往前，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看了一会儿。门卫先挪开了眼睛，可他没回屋，就站在门口。
七点四十，学校印刷厂的小货车开进南门，后斗里码着重考的卷子，用塑料布盖着。徐程坐在副驾驶，车过门口的时候摇下车窗，冲马路这边点了一下头。
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，胸口别着合作社的牌子。苏晚晴说过，这回卷子是徐程一张一张验的，验一张，红笔在捆绳上点一下。
八点整，铃声从校园里头传出来，比平时响得长，隔着一条马路，听得不太清楚。
林默在站牌底下又站了十分钟。没有学生举着卷子跑出来，没有人喊看不清。门卫回了门卫室，把茶杯放下了。
他转过身，上了那趟公交车。车上人不多，他靠着窗户，看着南门一点一点往后退，门卫还站在那儿。
九点半，城东老街，母亲住的那栋楼。
三楼，门没锁。母亲坐在窗边的小桌前，戴着老花镜，在收支本上记账。桌上摆着一把菜钱，一张一张捋平了。
“建国？”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你今天不上班？”
林默在门口站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，那个“妈”字在嘴里转了一圈。
“厂里放假。”他说。
“放假好。”母亲又低下头，“你坐，我把这笔记完。早上买菜，青菜两块四，豆腐一块五，那个卖肉的又多收了我五毛。”
他在她对面坐下了。桌上的搪瓷杯里泡着茶，是两杯，另一杯一直放在对面，没人喝，茶叶都沉了底。
母亲的字，横总是往上挑一点。收支本摊开着，每一笔后面都有一栏：经手人。买菜那几笔，经手人写的都是她自己。
她记账记了三十年，一笔没漏过经手人。谁拿的钱，谁给的钱，谁签字，她都要人家当面写上。不写，她不收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头也没抬，“厂里食堂又不放油了吧。”
“嗯。”
楼下有车停住的声音。
林默起身走到窗边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黑色的车，尾号68。
九点四十，面板弹开了，灰底正好挡住楼下那辆黑车的车顶。
【任务：今日18:00前，让母亲收下江北送来的钱。】
【奖励：反派值2100点。失败：扣除反派值3000点，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：抹杀。】
车门开了。下来的是新助理，手里拎着一个果篮，胳膊底下夹着一个信封。严没下车，后座的车窗关着。
林默站在窗边，没动。新助理在楼下抬头往上看了一眼，正对着这扇窗，又低下头，进了楼门。
严不来，钱来。老蔡是这样，学校是这样，现在轮到母亲。
母亲那天晚上去送过伞。登记簿上写着：家属。严要买的，是这两个字。
他要是下楼把人拦住，任务就是失败，权重到四。他要是不拦，母亲就收了严的钱，跟老蔡一样，替严看着一样东西，看到死。
楼道里的脚步声上来了，一层，两层。
新助理敲了门。
“阿姨，我是江北的。”他把果篮放在门口，冲屋里欠了欠身，“江北给纸厂老职工家属发慰问金，林建国师傅那一份，两万。”
母亲看看他，又看看林默，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，从镜框上面看人。
“建国在这儿呢。”她说，“给他就行。厂里的事，他比我清楚。”
新助理愣了一下，看了林默一眼，看了好一会儿。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“严总交代，要给家属本人。”他说，“您签个收条就行。”
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打好的收条，放在母亲面前：今收到江北城西办事处慰问金贰万元整。收款人：林建国家属。
收款人一栏空着，等她签。新助理把笔放在收条上，笔尖朝着她。
母亲没碰那支笔。
“慰问什么？”母亲问。
“老职工慰问。厂里改制以后，江北接了一部分老职工的关系。”
“厂里改制，我怎么不知道？”母亲说，“建国，你知道吗？”
林默没答。
“建国还在上班，慰问什么？”
新助理不说话了。他看了一眼窗外，楼下的车一动没动。
林默走回桌边，坐下。
“妈。”他说，“人家送来的，你收着。”
新助理的眼皮跳了一下，手里的信封往下垂了垂。
母亲看着他：“你让我收？你以前从来不让我收厂里的东西。一盒月饼你都让我退回去。”
林默半天没出声。父亲退月饼的事，他没听说过。
“收。”林默说，“按你的规矩收。”
母亲拿起那张收条，凑到老花镜底下看了半天，又放下了。
“林建国家属。”她念了一遍，“建国人就坐在这儿，要什么家属？”
新助理答不上来，眼睛往林默那边瞟，林默低着头，喝对面那杯凉了的茶。
母亲把收条推到一边，把自己的收支本翻到新的一页，拿起笔。
“我不签你们的纸。”她说，“打好的字，我看不清是什么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我签我自己的本子。钱进了我家，我得记。”
她写日期，写金额：贰万。“贰”字写的是大写，一笔一画，跟她当年记厂里发的工资一样。写到事由那一栏，停下来，抬头看着新助理。
“什么钱？”
“慰问金。”
“慰问什么？”
“阿姨，就是……”新助理看了一眼林默，“严总说，林师傅当年那一晚的事，江北一直记着。一点心意。”
母亲的笔停在纸上，停了很久，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。
“那一晚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跟自己说话似的。她没再往下说。
林默没看她，看着新助理：“你把这句话，原样说给她记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林默说，“你们送钱，她收钱。她记账，就要写清楚是什么钱，谁经的手。你们严总在她本子上签过字，他知道她的规矩。”
“你们要的是她收。”林默说，“她收了，严总就踏实了。可她收钱，从来不白收。你不说，她不收。她不收，这两万你拎回去，跟严总说，家属不要。”
新助理没接话，看了一眼窗外，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只果篮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把信封往怀里收了收：“阿姨要是不收，我回去也好交代。”
“那你就回去交代。”林默说，“你看严总让不让你这么回去。”
新助理的脸色变了，不吭声了。
新助理站在那儿，信封在手里捏得起了皱。他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，又揣回去了。严没给他回话。
屋里只听得见母亲那只闹钟在走，咔嗒，咔嗒。
“建国那晚的事。”新助理说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母亲低下头，在事由一栏写：建国那晚。
她写得很慢，横往上挑一点。写完，她把笔在桌上顿了顿，看着那四个字，没说话。
“经手人。”她把本子转过来，笔递给他，“你签。签全名，签单位。”
新助理没接笔。
“不签，不收。”母亲说，“我记了三十年账，没有一笔是没人签的。”
楼下，那辆黑色的车一直停着，后座的车窗始终没降下来。
十点二十，新助理接过了笔，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他弯下腰，在经手人一栏写了：江北城西办事处。又停了一下，在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母亲把本子拿回来，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，又用手指在那个名字底下抹了一下，看墨干没干，点点头，这才把那个信封接过去，放进抽屉，锁上了。
林默看着那只抽屉。锁是老式的铜锁，钥匙母亲挂在裤腰上，跟家里的门钥匙串在一起。
十点二十一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21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林默看着那一行，看了很久。
建国那晚。经手人：江北城西办事处。底下是新助理的名字。
这是严的人自己写的，当着两个人的面，用的是母亲桌上那支笔。写在母亲的本子上，夹在青菜两块四和豆腐一块五中间。
他不能拿走这本子，也不想拿。拿走了，就是他偷的，没人认。放在母亲桌上，是母亲三十年的账，经手人一个不缺。
母亲的钱，他一分也没碰，以后也不会碰。可母亲收了严的钱，是他坐在桌边，让她收的。他叫了她一声妈，她没听见，她听见的是建国。
新助理走到门口，回过头。
“你知道严总为什么送这个钱吗？”他说。
“知道。”林默说，“他想把那两个字买回去。登记簿上那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字？”
林默没答。
“严总说，你会这么干。”新助理说，“他说你会让她收，他就让我送。他说，钱收了，那两个字就是江北的了。”
“那你刚才签的是什么？”林默说，“严总让你送钱，没让你签字吧。”
新助理的脸僵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，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母亲那支笔漏的墨。
他没再说话，下楼了。车门响了一声，车开走了。
母亲把收支本合上，在封皮上拍了两下，压在菜钱底下，抚了抚封面，起身去厨房烧水。
“建国，”她在厨房里说，“中午在家吃吧。我去买条鱼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跟你去。”
他在桌边坐着，看着那本合上的收支本。对面那杯茶，母亲走之前又往里续了一点热水。
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。
新助理回来了，一个人，空着手，是从路口走回来的，没进门，站在门槛外面，脸有点白，额头上一层汗。
“阿姨，”他说，“刚才那一行，事由那一栏，能不能改成老职工慰问？就改几个字。”
母亲从厨房出来，手上还湿着，往围裙上擦了擦，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是哪个单位的？”
“江北。”
“你签的是江北。”
她手上的水滴在门槛上，一滴，两滴。
“签了字的，”她说，“不改。改了，就不是那一天的账了。”
新助理的手抬了一下，又放下。
她把门关上了，插上了插销。
她没回厨房，走回桌边，把压在菜钱底下的收支本抽出来，翻到那一页，手指按在那四个字上。
“那晚的伞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他没接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