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医院骨科在住院部六楼,走廊尽头那间六人病房,靠窗的床位上躺着老蔡。
左边胯骨,粉碎性骨折。片子挂在护士站的灯箱上,一道白线斜着断开。医生说八十多岁了,要换人工关节,手术费加住院,三万八。
林默站在护士站旁边,把那张片子看了很久。护士问他是几床的家属,他说不是家属。护士就不问了,低头接着写交班本。
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,一个年轻,一个上了年纪,手里拿着笔录本。年轻的那个在问蔡家闺女:“偷东西的人长什么样,你还记得吗?敬老院说,是个姓林的,自称林建国的儿子。前天出的事,院里先忙着送人抢救,等昨天家属点了头,才报的案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东西是什么?”
“一本本子。”蔡家闺女说,“纸厂门卫室的登记簿。”
“值钱吗?”
她没答。老民警抬起头,往走廊这边看了一眼,正看见林默。
林默在护士站边上站了一会儿,没躲,也没走快。他走过去,在病房门口站住了,离那个年轻民警只有一步。
“我就是姓林的那个。”他说。
蔡家闺女转过身来,一眼没眨地看着他。
她跟前天不是一个人了。头发没梳,眼睛熬得通红,外套上还沾着敬老院活动室那种消毒水的味儿。
“你还敢来。”
“我来,是因为蔡师傅摔了。”林默说,“摔的时候,我在。案子报的是我,我不能不来。”
“你在。”她说,“你在,你跑了。护工说你跑的时候还喊了一嗓子,让别人去扶。”
“医生说,手术要是不做,他以后就躺着了。”她说,“躺着,一直到死。你知道他躺不住的,他看了一辈子大门。”
“你前天说的是真话。”她说,“五百块是买我爸闭嘴,本子出来,钱就断。你说得对,钱断了,今天早上江北就没往敬老院打钱。可你说完真话,转身就偷。说真话的贼,也是贼。”
病房里有人咳嗽,咳得很长。两个民警互相看了一眼。年轻的那个翻开笔录本,要记,笔尖已经落在“林”字上了。
“先别记。”老民警说,“东西在不在他身上?”
林默拉开外套拉链,露出那本深蓝色册子的一个角,又拉上了。年轻民警伸手要拿,老民警摆了摆手。
“在。”他说,“一页没少。”
十点,楼下缴费窗口排着长队。面板弹出来的时候,林默正看着窗口里一张手术缴费单。
【任务:今日20:00前,让蔡家闺女撤回报警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20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林默看着那行字,看了两遍。
让一个被偷的人,自己说不追了。让一个摔断腿的老头的闺女,替偷她爸东西的人撤案。
这是他到今天为止,接过的最脏的一件。比签潮纸脏,比把花卷送进考场还脏。那两回,被坑的人至少还站着。
二十点,是晚上八点。十八点以后,他的右手就不是他的了。他还有十个钟头,能用两只手的,只有八个。
他把右手攥了一下,又松开,指节咔地响了一声。病房里,老蔡的闺女在跟护工说话,说的是夜里谁来陪床。
十点半,严的新助理从电梯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缴费收据,径直走到病房门口。
他先跟两个民警打了招呼,又把收据递给蔡家闺女。
“手术押金,两万,江北交了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,跟念一张送货单差不多,“严总说,老蔡给江北看了二十年东西,摔了,江北不能不管。剩下的一万八,手术做完,江北结。”
蔡家闺女捏着收据,手有点抖。她这辈子大概没一次见过两万块钱,现在是一张纸。
“严总还说,”新助理转向民警,“那本登记簿,是江北城西办事处托老蔡保管的。东西是江北的。江北的意思,人可以不追,东西要追回来,还给保管人,保管人再交还江北。”
他从头到尾没看林默一眼。说完,他冲民警点点头,进了电梯。
老民警看着电梯门合上,回过头问蔡家闺女:“本子到底是谁的?”
“我爸的。”她说,“我爸看了二十年的。”
“那你追不追?”
蔡家闺女看着手里那张两万的收据,没说话。
民警等了一会儿,看她不开口,把笔录本合上了。
“晚上八点前你给个准话。”老民警说,“追,就带人回所里。不追,签个字就完了。”
她把林默叫到楼梯间。楼梯间里没人。窗户关不严,风从缝里往里钻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蔡家闺女问。
“我想你撤案。”林默说,“我说真话。我要你撤案,你撤了,对我有好处。”
“对我呢?”她说,“你说,对我有什么?”
“本子我还给你。”林默说,“原本,一页不少。”
她愣住了,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“你还给我?”
“还给你。你拿着它,江北那一万八就会结,往后五百块也会接着寄。严要的是那本子在你家,不在我手里。”林默说,“你撤了案,民警不往下查,你爸不用躺在病床上做笔录,说他二十年替谁看着什么。”
“你刚偷走,又还回来?”她说,“你耍我?”
“我没耍你。”林默说,“我偷,是因为昨天你不让带走。今天你让我抄,我就不用带走。”
“那你偷它干什么?”
“我要十月十八号那一页上写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不要那张纸。”
蔡家闺女盯着他:“你要拍?”
“你说过不许拍。”
“你要抄?”
“当着你的面抄。抄完,本子给你,你去跟民警说东西找着了,不追了。”
她把手里的收据折了一折,又折了一折,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,攥在手心里。
“你抄的,算什么?”
“什么也不算。”林默说,“没人认,法院不认,严也不认。我自己认。”
“我认得你的字吗?”
“不认得。”林默说,“你也不用认得。抄的纸在我这儿,原本在你那儿,谁是谁的,清清楚楚。”
“江北说那本子是他们的。”她说,“你还给我,他们再来要,我给不给?”
“你给不给,是你的事。”林默说,“他们出了两万,你给,我不怪你。你不给,我也不替你出那一万八。我出不起,我不说出得起。”
她看了他半天:“你倒是不说好听的。我凭什么信你会还?”
“你不用信我。”林默把册子从外套里抽出来,递过去,“你先拿着。我抄的时候,你翻着给我看。抄完,你走,我不跟。”
她没接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她说,“你去跟我爸说声对不住。当着他的面,不许站着说。”
林默的手停在半空。楼梯间外面有人推着担架床过去,轮子咯噔咯噔响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抄之前就去,我先去。”
她这才把册子接过去,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抱了一会儿,她又翻开,一页一页看过去,看到十月十八日那一页,那几行撕口还在,跟前天一样。
下午两点,病房里,老蔡醒着,腿上吊着牵引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林默走到床边,拉过一只塑料凳,坐下了。凳子矮,他坐下去,比床沿低了一截,得仰着脸看老蔡。
“蔡师傅。”他说,“前天,是我。对不住。”
老蔡没看他。过了很久,老蔡的嘴动了一下。
“你回头了。”他说,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,“我看见你回头了。手都伸出来了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“又缩回去了。”老蔡说,声音很轻,“你爸当年也这样。”
林默抬起头。
“那天晚上,他在门卫室里坐着,手里攥着一支笔,坐了一个多钟头。”老蔡说,“笔帽拔了又扣,扣了又拔。别的,我不说。”
他闭上眼睛,再不开口了。牵引架上的砝码晃了晃,停住。林默在凳子上坐了很久,才站起来。
傍晚,蔡家闺女在床头柜上把册子翻到十月十八日,用手压着。林默趴在柜子边上抄。
六点刚过,右手的笔就握不住了,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。他换了左手。左手的字歪歪扭扭,一笔一笔,比小学生还慢。抄到“严”那个字,他停了很久,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。二十三点十分,林建国。二十三点十五分,严,见证。二十三点四十分,家属,送伞。
抄到撕口那里,他停了一下。撕掉的几行底下,下一页的纸面上有一层很浅的压痕,是当年写字的人用力,透过来的。对着灯斜着看,能看出一个“零”字的弯。
他没往下看,把这个“零”也照着样子描了下来。描完,他把笔放下,左手的指头僵了,半天伸不直。蔡家闺女在旁边看着,没问那是什么,只说了一句:“抄完了?”
“抄完了。”
十九点二十,蔡家闺女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跟着老民警去了护士站,手里一直攥着那个折成小方块的收据。
“东西找着了。”她说,“我们家不追了。”
“东西呢?”
她把怀里的册子举了举,又抱回去。
民警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站在病房门口的林默,在本子上写了几行,让她签了字。
老民警合上本子,看了林默很久。
“我干了二十多年,头一回见偷东西的自己找上门,又自己还回去。”他说,“往后再出这种事,我就不问她追不追了,直接带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没有下一回了。”
民警没接这句,合上本子,带着年轻的那个下楼了。
十九点三十五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20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二十点没到,任务就完成了,可病房里的灯还亮着,老蔡还吊着那条腿。林默把那张抄好的纸叠了两折,放进内袋,和小账本挨在一起。纸上的字是他左手写的,没有一个是正的。
八点差五分,走廊那头,电梯门开了。
严的新助理又上来了,手里拿着一张新的缴费单。
蔡家闺女站在护士站前面,看了他一会儿,把怀里那本深蓝色的册子递了过去。
新助理接过来,掂了掂,没翻,也没看林默,夹在胳膊底下,拿出笔,在缴费单的背面写了一行字,递给她。
蔡家闺女把那张纸翻过来,低头念了一遍,念出了声:
“门卫值班登记一本,已收。江北城西办事处。”
签了,账就是他们的了。林默按着内袋里那张纸,站在原地,没有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