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，大学城后勤处的楼道里贴出了一张通知。
【关于本学期期中统考重考的通知】：因试卷印刷质量事故，十月二十日期中统考成绩作废，各院系于本周六上午八点统一重考。重印费用及相关责任，由供货方承担。
通知底下围着几个学生，有人拿手机拍，有人小声骂。一个女生说她周六的火车票退不了，二百八十块。旁边一个男生接了一句：“听说是校外合作社送的纸，有人冒老师的名。”
林默站在人堆后面，把通知从头看到尾。
“供货方”三个字后面没写名字。他知道写的是谁。
楼道尽头，后勤处的门开着。郑处长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正跟两个考务老师说话。他抬起头，越过学生的脑袋，一眼就看见了林默。
“林默。”郑处长说，声音不高，“进来。”
几个学生回过头来看他。刚才说“冒老师的名”的那个男生，往旁边让了一步，给他让出一条道。
前天在三号楼，这个名字郑处长只听了一遍。他记住了。
苏晚晴坐在会议室最里头那把椅子上，面前放着一杯水，没动过。
昨天下午三点那个会，她是一个人开的。今天她还坐在同一把椅子上。
林默在她对面坐下。她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把桌上一张纸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《关于大学城学生合作社试卷供货事故的追责决定》。
第一条：合作社承担重印费用一万二千元，十日内缴清。第二条：合作社法定代表人苏晚晴，记过一次，记入学籍档案。第三条：合作社校内试点暂停一学期。
最底下一行：责任人签字。空着。
“昨天他们问我，林默是谁。”苏晚晴说，“我说是合作社请的验纸的。他们问你人呢，我说不知道。”
“我在敬老院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哪儿。”她说，“徐程说的。他说你去城西找一个看大门的老头，为了你爸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的事，比我这个记过要紧。”她说，“我知道。我没怪你。”
她说没怪，脸上没有一点没怪的样子。
“你昨天那个会，开完说什么了？”
“说今天再开。”苏晚晴说，“说等你来。”
林默没接话。会议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，楼下有人在搬桌子，铁腿刮着地。
十点整，面板跳了出来，灰底就悬在苏晚晴的肩膀后面。
【任务：今日17:00前，让苏晚晴在追责决定书上签字。】
【奖励：反派值1900点。失败：扣除反派值3000点，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：抹杀。】
林默看着那行字。
签字，就是记过，就是学籍上一辈子的一道印子，就是一万二。这些本来该是他的。卷子是他让送的，话是他编的，陈老师那一句，是他借的。
可这张纸上要的是苏晚晴的名字，面板上要的也是。
他看着那一栏“责任人签字”。他要是自己签上去，学校的登记里查无此人，这一栏落不到人头上，追责到头来还是找她。苏晚晴知道。
他不能签。他也不能不让她签。七个钟头，他得让她签下去，又不能让这张纸上的东西，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。
十点半，有人敲门。
进来的是严的新助理。他穿着江北的工装夹克，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信封，进门先冲郑处长点了点头，又冲苏晚晴点头，最后才看林默，看了一眼就挪开了。
“郑处长，严总让我送个东西。”他把信封放在桌上，“江北愿意出这次重考的全部印刷费，一万二，算支持教育。另外，周六重考的卷子，江北的厂子免费印，保证不出错。”
郑处长没碰信封：“条件呢？”
“没有条件。”新助理说，“严总说，合作社刚起步，摔一跤不容易。试点要是合作社自己干不了，江北可以接着干。干不干，学校说了算。”
苏晚晴的手指在杯子上动了一下。郑处长也看了一眼那个信封，信封鼓鼓的，封口没粘。
一万二。她拿不出来。合作社账上，现在连三千都没有。
“试点给江北，合作社呢？”苏晚晴问。
“合作社还是合作社。”新助理说，“供江北的货，江北按时结账。”
“严总自己怎么没来？”林默问。
新助理看了看他，没冲他答，冲着郑处长说：“严总在总部开会。他说，钱到了就行，人不用到。”
郑处长把信封往旁边推了推，没推远。
“江北的钱，学校要上会才能收。”他说，“今天先把责任定了。”他把追责决定转了个方向，对着林默，“林默，前天在三号楼，陈老师说她没打过那个电话。那句话是你说的？”
“是我说的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下。陈老师坐在郑处长旁边，一直没开口，这时候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八十个学生考到一半举手，是什么样子吗？”陈老师说，“第七题，有个孩子问我是三还是八。我答不上来。我教了二十年书，头一回在考场上答不上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陈老师说，“你站在窗户外面。”
林默没辩。他看着陈老师的手，那只手握着一支红笔，握得指节发白。
“那这一栏，”郑处长用笔点了点“责任人签字”，“你签。”
“我不签。”
苏晚晴抬起头看他。她嘴动了动，到底没开口，手从杯子上拿下来，压在了追责决定上。
郑处长的脸沉下来：“你不签，就是她签。合作社是她的章，交付单是她签的收。你把事干了，让一个学生替你担着？”
“我不签，是因为我签了没用。”林默说，“我不是合作社的人，学校找不着我，这张纸上写我，跟没写一样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？”
林默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，放在追责决定旁边。信封很薄，里头是一沓旧票子，有十块的，有五十的，用橡皮筋捆着。
“四千。”他说，“我攒着交下两个月房租的，全在这儿。”
郑处长看着信封，没动。
“两个月房租？”陈老师问，“下个月你住哪儿？”
“月底搬。”林默说，“东西不多，一个箱子就装下了。”
“剩下八千，合作社出。”林默说，“记过，她担。别的，我担。”
“你担什么？”郑处长问，“你一个外人，能担什么？”
“前天那句话，是我在城西印店门口当着段姐、徐程说的，陈老师可以去问。”林默说，“以后大学城的门，我不进了。合作社的纸，我不验了，试点的事，我一样不沾。您跟门卫说我的名字，我在门口站着，您让他们赶。”
陈老师看了他很久，把那支红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江北那一万二呢？”郑处长问。
“您要收，我拦不住。”林默说，“可您收了，周六的卷子就是江北印的，试点就是江北的。往后再出一回事，您找谁？找严总，严总在总部开会。”
郑处长的笔在桌上点了两下。
“苏晚晴，”他转过头，看着她说，“你是法人，你自己怎么说？”
苏晚晴看着江北那只信封，看了很久。
“合作社不收江北的钱。”她说，“收了，往后我签什么，都是替江北签。”
“你拿得出八千？”
“拿不出来，也得拿。”她说，“我去借。段姐那儿能借三千，老秦那儿能借两千，剩下的，我把下学期的生活费先垫上。”
郑处长看着这两个年轻人，一个说搬家，一个说借钱，半天没说话。
十一点四十，郑处长把江北的信封推回新助理面前。
“替我谢谢严总。”他说，“学校的事，学校自己担。周六的卷子，学校印刷厂自己印，印完我一份一份看。”
新助理拿起信封，看了看郑处长，又看了看林默。
“严总说了，”他说，“钱他出过了，收不收，是你们的事。往后要是再印坏一回，江北还出。”
郑处长又看了看桌上那只薄信封，拿起来，交给考务老师：“开收据，写合作社。”
“写合作社。”林默说。考务老师看了郑处长一眼，郑处长点头，收据上就写了合作社。
“记过，改警告。”陈老师忽然说，“这个我去跟教务说。第一回那场不算分，重考成绩进学期成绩，事故记在后勤处和合作社账上，不记学生头上。”
郑处长看了她一眼，没反对，在决定书第二条上划了一道，改了两个字，盖了章。
苏晚晴拿起笔，又放下，看了一眼林默那只信封，重新把笔拿起来。
她没看林默，把那张纸拉到自己面前，在“责任人签字”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在“晴”字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，没划破纸。
十六点二十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19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五点，两人从后勤楼出来。
“房租呢？”苏晚晴问。
“跟房东说过了。押金他不退，说我没住满一年。”
她站住了：“搬哪儿？”
“段姐店后面有间库房。”
“段姐答应了？”
“还没问。”林默说，“问了她会答应，就是要骂。”
苏晚晴没再问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盖了章的决定书副本，看了一会儿，叠起来，揣进兜里。
“下回，”她说，“你要拿谁的名字去骗人，先跟我说一声。我好知道，我签的是什么。”
“没有下回了。”
“你每回都这么说。”
林默没吭声。楼前的公告栏上，重考通知已经贴了第二张，一个学生正拿红笔在“供货方”后面画了个问号。
“周六我来监考。”苏晚晴说，“郑处长让合作社出两个人，在考场外面守着印好的卷子。你不能来，徐程来。”
“徐程会来吗？”
“他说他来。他说，这回他自己一张一张验。”
她走了，往宿舍那边。林默一个人往大门走。
大学城南门，门卫室的窗户开着。
郑处长站在窗边，跟值班的门卫说着什么，说完，拿起桌上的记号笔，在门口挂着的值班白板上写了两个字。
林默走到门口。门卫看看白板，又看看他。
白板上写着：林默。
林默看着那两个字，没说话。记号笔的墨还没干，最后一笔拖下来一道。
郑处长写完，把笔往窗台上一搁，看了他一眼，跟门卫说：“光看名字不算数，认脸。高个子，左手缠着纱布。他要进来，你给我打电话。”
门卫抬起头，把他的脸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