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二,六点,右手回来了。
七点,他去老钟门口看了一眼。纸还在,侧窗还关着,楼上钟家嫂子的窗户开着,窗台上摆着一盆葱,邵军在后头喊他回去看机器,林默应了一声。
林默把铺盖卷底下那个练习本抽出来,翻了一遍。九个人,九句话,一个字没少,苏晚晴抄的那一份也在合作社的台账里。邵军的硬皮本上,礼拜天夜里那一行也还在:经手人,王建国。
十点,老葛送来了。他没进邵军的铺子,站在门口,把三个牛皮纸袋子递进来,每个袋子里是一样的四张纸,圆珠笔写的,写的是老钟。一份给邵军,一份让林默转给苏晚晴,还有一份,他说他自己送去段姐那儿。
“她不让你进门。”老葛说,“我替你送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默说。他接过袋子,手指头在袋口那道折痕上压了压。
“不是替你。”老葛说,“替老钟。他那四张,我写了一宿,写到后来,手比他还抖。”
他把袋子口折了两道,又说:“你说三个地方。我抽屉里那张底子,算第四个。”
面板上那一行还挂着:明日12:00前,让这张纸从这扇门上揭下来。现在是今天了,离十二点还有两个钟头。
林默坐在折叠桌边,盯着那一行,盯了好一阵。
揭下来。从这扇门上。
面板上就这几个字,没说揭下来以后怎么办,没说要撕,要烧,要扔。他上一回做的那件坏事,是烧掉段姐库房里的留样;那一回面板写的是让留样没了。这一回不一样,这一回只写了门。
门上没了,纸还可以有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先不放心。上回钻空子,他也是这么想的:面板没写的,就是能走的。走完了,三点五。
他想起老葛那句话:底子在我抽屉里,我没扔。
他把这一行在心里又念了一遍,念到「这扇门」三个字,停住。面板只认这扇门。门以外,它管不管,他不知道,宿主看不见细则。他能做的,是只做它写出来的那一件,一点不多,也一点不少。揭,就真揭,揭得干干净净;揭下来以后的事,是段姐的事,不是他的。
他也不敢多碰别的。昨天那一行,像是他自己伸手按了一下才长出来的。今天他出门,手揣在兜里,路过谁家的门都不碰,路过谁家的纸都不看。
十一点二十,他出了门,从邵军桌上拿了一卷新的透明胶,揣进兜里,又放了回去。不用粘了,用不着。
十一点四十,林默站在老钟的店门口。
门上那张纸还在。四个角,透明胶,昨天他自己粘平的那个角,平平的。
他抬起右手,指甲抠住左上角那一块胶,还没抠起来,对面唐姐的店门开了。
唐姐从店里出来,横穿过马路,一句话不说,挤到他和那扇门中间,背贴着门,把那张纸挡在身后。
“要揭,”她说,“先把我揭下来。”
林默的手停在半空。唐姐仰着脸,下巴绷着。
“你干什么?”背后又有人说话。
是段姐。她也从唐姐的店里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,是老葛给她的那一份。她走得很快,围裙也没解。
“揭。”林默说。
“揭什么?”
“这张纸。十二点以前。”
段姐站住了,离他两步,看着他的手,看着那张纸。
“又是你那个东西让你干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揭了,”段姐说,“这条街上就没他了。门是关的,窗是关的,执照是别人的,折子是空的,他媳妇说他走了,就剩这一张纸。你揭了,往后谁路过,谁还知道这儿有过一个老钟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有什么用?”段姐的声音一下高了,“上礼拜五你在后街口卸江北的货,你知道有什么用?我库房里的留样,你知道那是什么,你还是烧了!”
街上有人停下来看。唐姐还背贴着那扇门,两只手抱在胸前,一步不让。打字社的卷门里头,老葛探出半个身子,又缩回去了。一个推自行车卖豆腐的停在路边,车铃按了一下,没人理他,他又推着走了。
林默没回嘴。他把手从那张纸上放下来,转过身对着段姐。
“段姐,面板上写的是:让这张纸从这扇门上揭下来。”他说,“就这么多。没写撕,没写扔。”
段姐没说话。
“我揭下来,不撕,不扔。”林默说,“你拿着,夹进你的账本里。门上没了,你账本里有。你那个账本,记了二十年,烧不了,改不了,谁的名字都在上头。”
段姐看着他,嘴唇抿得很紧。
“你又拿我的账本给你垫脚。”
“是。”林默说,“这回我先跟你说了。”
十一点五十。
段姐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子倒了个手,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门边上。
她看了唐姐一眼。唐姐没动,又过了一会儿,从门前让开了半步,站到段姐身后。
“揭吧。”段姐说,“揭坏一个角,我记你一笔。揭完了,你别跟着我,我自己拿回去。”
林默转回去,拿指甲抠起左上角的胶,一点一点往下撕。胶粘了一个礼拜,粘得死,撕的时候带下来一层门上的漆。左上角,右上角,左下角,右下角。最后那个角是他昨天粘的,粘了两道,他撕得最慢。
纸下来了,整张的,一个角也没坏。
他两只手托着递给段姐。段姐接过去,没折,卷起来,卷成一个筒,夹在胳膊底下。
十一点五十二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5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门上什么也没有了。卷门是灰的,铁皮上有几道锈,上面留着四块方的印子,比别处的漆浅一点,中间那一大块,一个字也没有了。
从这儿过的人,看一眼,不会多看第二眼。城西关了门的铺子,都是这个样子。林默盯着那四块浅印子,盯了一会儿,记住了它们的位置:左上角那块最大,右下角那块歪了一点,是他昨天粘的。
唐姐退回对面,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店,把门关上了。
段姐从围裙兜里摸出她那支圆珠笔,就站在老钟门口,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,在上头写了一行,写完了,拿给林默看:十月二十三,十一点五十二,揭老钟门贴,林默。
“记的是你。”段姐说,“不是我。”
她把小本子合上,揣回围裙兜里,胳膊底下夹着那个纸筒,往自己店里走了。走到街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空门。
林默在老钟门口又站了一会儿。门缝底下塞着一张报纸,礼拜六的,没人拿。他弯腰把报纸抽出来,折好,又塞了回去。
下午三点,老葛把十六家叫到了打字社。
林默是从邵军那儿听说的。他到了打字社跟前,卷门拉下来一半,里头坐满了人,折叠凳不够,有人坐在纸箱上,烟一根接一根地抽。段姐站在最里头,靠着那台复印机。
老葛看见他,没让他进。“你在外头。”
林默就在外头,站在卷门底下的阴影里。过了一会儿,苏晚晴来了,从后街口那边,她是看见合作社台账上那九行字才来的。她没进去,站到林默旁边,跟他一块儿听。
“老钟的事,大家都知道了。”老葛说,“我先说,我怕。联名是我起的头,老钟是跟着唐姐签的,我是头一个。下回要是轮到我,我这个打字社,执照上换个名字,你们谁还记得西门这儿开过三十年?”
没人接话。
唐姐先开口了,声音不大:“我怕的是那三千一。江北欠我三千一,二十年了,严在区所签了字认的。我要是也走了,那张单子谁去要?我闺女在外地,她连这三千一是哪年的都不知道。”
南头那家装订店的老板娘说,她怕的是店里那台装订机。她男人手笨,那机器只有她会使,她要是哪天也走了,那机器就是一堆铁,学校的毕业册没人订得出来。她说完,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。
小孙坐在纸箱上,两只手搓着膝盖。“我妈在城北,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她就我一个。我要是哪天也回老家了,她上哪儿找我去?她连我店开在哪条街都说不全。”
有人小声说:“要不,门上的纸都揭了吧。各开各的,别让人看出来谁是十七家的。”
“揭了,江北就进来了。”老葛说。
“江北进来,也比人没了强。”那人说,声音更小了。
老葛没再驳他。复印机上压着一摞白纸,段姐拿手按着,按得纸边起了皱。
没人反对,也没人说好,屋里只剩下一屋子的烟。
段姐靠着复印机,一直没开口,胳膊底下还夹着那个纸筒。纸筒卷得很紧,她一下午没松过手,打字社里的人看了那个纸筒好几回,谁也没问里头是什么。过了很久,她说了一句:“我记了二十年的账。账上的人走了,账还在,我看着那个名字,不知道该去问谁要。”
她说完,没人再说话了。老葛低着头,拿指头在柜台上敲,敲了三下,停住,自己看着那只手,半天没动。
小孙先站起来了。他从打字社出去,走到他自己的店门口,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门上那张纸揭了下来,折了两折,揣进了兜里。他揭得很快,跟揭一张过期的广告一样。揭完了,门上剩四个角的透明胶,他又一个一个抠下来,抠得干干净净,团成一团,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。
林默看着他揭。小孙从他身边走回去,没看他,走到打字社门口,又停住,回头说了一句:“林默,你别怪我。我不是怕江北。”
林默说:“我知道。”
苏晚晴在旁边低声问他:“你要不要进去?”
“他们没让我进。”
“那你就在这儿站着?”
林默没答。他看着卷门里头那些人的后脑勺,十六个,现在是十五个半。小孙的心已经走了,人还坐在纸箱上。
小孙进去了,低着头,坐回纸箱上,两只手又搓起了膝盖。
打字社里又有人站起来,往外走。是唐姐,她走到门口,瞥了林默一眼,往她的店那边去了,走得很慢,走到店门口,手抬起来,放在门上那张纸上,没揭,就那么按着。
林默站在卷门底下,听着里头的折叠凳一张一张地响。他知道他得进去说点什么。卷门底下的影子,他往里挪了半步,又停住。他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
他还不知道,该拿什么话说,才不是又一次拿别人垫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