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一早上七点半,老钟的侧窗没开。
林默从后街口出来,往西门走,走到老钟店门口,站住了。卷门拉着,侧面那扇小窗也拉着,窗台上落了一层灰,灰上有两个鸽子脚印。门上那张放大复印的纸还在:本店不进江北纸。一个字有巴掌大,四个角拿透明胶粘着,右下角翘起来一点。
上礼拜五,老钟还在这扇小窗里头照老价钱开票,一包一包往外递纸。
整条西门路,家家门上的纸都还在。老葛的毛笔,唐姐的圆珠笔,各写各的。江北那张折叠桌撤了,路口只剩两块压桌腿的砖。
邵军在后头喊他:“别看了,两天没开了。礼拜六没开,礼拜天也没开。”
“他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邵军说,“我又不是他家的。”
林默没走。礼拜天夜里两点,他醒过一回,面板在眼前亮了一下,一个字也没有,亮完就灭了。他当时以为是做梦,这会儿站在老钟门口,又想起来了。
老钟家在店楼上,楼梯在店后头,铁栏杆锈了一半。
开门的是钟家嫂子,系着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。她认得林默,往他身后看了看,没让他进门,也没关门。屋里有一股蒸笼的热气,灶上的锅盖噗噗地响。
“老钟在家吗?”
“老钟?”钟家嫂子说,“走了。回老家了吧。”
她说得很顺,跟说今天要下雨一样,手还在围裙上擦着面粉。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前两天。”她想了一下,“要么是礼拜六,要么是礼拜天。”
“走之前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他那个人,走就走了。”
林默看着她:“嫂子,老钟个子多高?”
钟家嫂子张了张嘴,手停在围裙上。她往屋里看了一眼,屋里墙上挂着一个相框,玻璃擦得很亮,相框里是她自己,旁边站人的那一半,是一块白。
“我男人……”她说,“个子不高。”
她又想了一会儿,想不出来了,脸上没有慌,只是皱了一下眉,跟找不着一把钥匙一样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她说,“他走了。走了就是走了,过些日子就回来了。”
她把门掩上一半,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相框,嘴里说了一句锅要糊了,门就关上了。
林默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。门框边上钉着一颗钉子,钉子上别着半根烟,掐灭了的,烟纸已经发黄。门口摆着一双男人的布鞋,鞋尖朝外,鞋帮踩塌了一边。
林默下了楼,去了街口的工商所窗口。
门面的营业执照,每家都在窗口留着底子。窗口里的姑娘翻出老钟那一份,复印了一张递给他。经营者那一栏,写着三个字:王建国。
“不是姓钟的?”
“姓王。”姑娘说,“一直姓王。”
“这家店开了多少年?”
“十二年。”姑娘看了看底子上的日期,“十二年都是这个人。”
“名字改过没有?”
“没改过。”姑娘把底子翻到最后一页,“变更记录一条也没有。”
底子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的位置,照片揭掉了,只剩四个角上的胶印。
他又去了信用社。老钟每个月十号来存一回钱,存了十几年,柜台里的会计都认得那个折子。会计把账翻出来,户名那一栏,空着,底下的流水一笔一笔都在,就是没有名字。
“这折子是谁的?”林默问。
会计看着那一栏,看了半天:“这……没写名字的折子,我们这儿不该有。”她把折子翻过来翻过去,又去翻底下的开户单,开户单上签名那一格,也是空的,只留着一个按得很深的红手印。
“手印是谁的?”
会计没答上来。她把开户单抽出来对着窗户照,红手印的纹路清清楚楚,大拇指,右手。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回到西门,老葛站在老钟店门口。
打字社的卷门开着,老葛没穿外套,一件灰毛衣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看着门上那张纸。林默走过去,他没回头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老葛说,“这条街,你不是不进了吗?”
“老钟不在了。”林默说,“他媳妇说他回老家了。执照上的名字换成了王建国。信用社的折子,户名是空的。”
老葛的肩膀动了一下,袖子里的两只手攥紧了。
“他媳妇说他走了。”老葛说,“那就是走了。”
“老葛,你记得他长什么样?”
“记得。”老葛说,“左边眉毛上一颗痣,说话爱拿指头敲桌子,敲三下。抽烟只抽半根,剩下半根掐了别在耳朵上,下午再抽。”
“他媳妇不记得了。”
老葛转过身来,看着林默,脸是灰的。
“你知道这张纸是哪儿来的?”他指着门上,“老钟写的。他字丑,拿圆珠笔写了一张,拿到我那儿,让我给他放大。我说你这字放大了更丑,他说丑也是我的字。底子在我抽屉里,我没扔。”
“所以你记得。”林默说。
“我记得有什么用?”老葛的声音一下高了,“联名是我起的头!十七家,我挨家跑,跑了一个礼拜。老钟跟着唐姐,唐姐不签他不签,是你去把唐姐说下来的,他跟着就签了。他签了,人就没了!”
“我头一回去找他,他就跟我说过。”老葛又说,声音低下去了,“他说老葛,我这一签,往后江北的单子我一张都接不了了。我说接不了就接不了,咱们十七家,谁也不吃谁的亏。这话是我说的。”
他抬手指着林默,指头在抖。
“你那个联名,你那个不进江北,你倒好,你后来自己给江北卸货。他呢?他照老价钱从窗户里往外递纸,递到礼拜五。”
林默没躲,站着让他指。街对面唐姐的店门开了一条缝,有人往这边看,又关上了。
“老葛。”他说,“不是江北。”
“不是江北是谁?”
“江北要的是这条街开门。”林默说,“老钟没了,他那扇门一直关着,对江北没好处。动他的人,不是要卖纸,是要这条街害怕。”
他把执照的复印件递给老葛。老葛看着「王建国」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人,我没听说过。”老葛说。
“我也没有。”林默说,“城西没有这个人。执照上十二年都是他,城西十二年没人见过他。”
老葛把那张复印件折起来,揣进毛衣兜里。“这张给我。”他说。
林默伸手去按门上那张纸翘起来的右下角,拿手边那卷透明胶补了一道。
面板跳了。
【任务:明日12:00前,让这张纸从这扇门上揭下来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35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林默的手还按在那张纸上,透明胶的卷子挂在他指头上晃。
他刚才要是不伸这只手,这一行会不会来,他不知道。他头一回起了这个疑心:是不是他自己按了这一下,它才长出来的?
揭下来,这扇门上就什么也没有了。卷门、侧窗、窗台上的灰,跟城西任何一家关了门的铺子一样。往后有人路过,不会知道这里头的人照老价钱递过纸,递到礼拜五。
不揭,明天十二点,他就是四点零。
他看着那四个巴掌大的字,看着老钟的丑字放大了以后还是那么丑,横不平,竖不直,丑得一眼就认得出是谁。
老葛看着他的脸:“怎么了?你脸色不对。”
“没怎么。”林默说,“胶松了,我给它粘上。”
他把手拿开了,手心里出了一层汗。透明胶粘得很牢,那个角平了,平得跟这张纸刚贴上去那天一样。
“老葛。”林默说,“你抽屉里那张底子,别动它。”
“我没打算动。”老葛说,“二十年的底子,我一张都没扔过。”
“你再拿张纸,把你记得的老钟写下来。眉毛上那颗痣,敲桌子敲三下,礼拜几来你那儿复印,都写。拿你自己的笔写。”
“写给谁看?”
“写给你自己看,也写给往后来问的人看。”林默说,“写完了,给段姐一份,给邵军一份。三个地方,一个地方丢了,还有两个。”
老葛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打字社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支毛笔,又放回去,换了一支圆珠笔。
“毛笔是写门贴的。”他说,“这个,得拿圆珠笔写。他用圆珠笔。”
他趴在柜台上写,写一行,停一下,拿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三下,又写。林默站在门口看着,没进去。老葛写到第二张纸,头也没抬:“你走吧。我写完了,自己送。”
下午林默去了唐姐那儿,又去了小孙那儿,问他们记不记得老钟。唐姐记得,说他欠她两包复印纸的钱,四十八块,一直没还。小孙也记得,说他借过老钟一把美工刀。
林默一个一个记下来,记在邵军给他的一个练习本上,谁说的,在哪儿说的,几点说的。
唐姐说完了,问他:“老钟真回老家了?”林默说不知道。唐姐说:“他老家在哪儿,我也不知道。他说过没有?”她想了半天,说不上来,自己摇了摇头。
唐姐还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欠条,老钟写的,圆珠笔,四十八块,底下签着一个钟字,签得歪歪扭扭。林默没要那张欠条,让她自己收好,收在她放三千一那张单子的地方。
到五点半,记了九个人。九个人都记得他,九个人都说他走了,一个也说不出他往哪儿走。
六点,右手沉下去了。他把练习本合上,压在铺盖卷底下。
七点,苏晚晴来了,拿着合作社的台账。林默把练习本递给她,她一页一页抄过去,九个人的名字,九句话,谁说的、几点说的,抄完了,在每一行后头写上「转抄,苏」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老钟。”林默说,“抄三份,就是三个地方。”
苏晚晴走了以后,邵军把铺子的卷门拉下来一半,坐在折叠桌后头,翻着他的硬皮本。他这个本子,什么都记,一毛钱的复印也记。他翻着,翻到礼拜天那一页,手指停住了。
“礼拜天夜里,我这儿来过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。四十来岁,穿得干净,话少,复印完了,在我本子上签了个字就走了。我当时没细看,收了两毛钱,就关门睡了。”
那一页上,是他自己的字:周日,夜十一点十分,复印营业执照一张,收两毛。经手人那一栏,签着三个字,笔画很正,一笔不多。
王建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