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，菜场口的豆浆摊前头排了七八个人，林默排在最后。
前头两个女的在说话，声音不大，也没避人。一个说西门那边昨晚上十几家铺子关着门开会，开到半夜。另一个说她知道，打字社老葛那儿，领头的是个年轻的，姓林，在邵军铺子里打地铺的那个。
“老钟就是跟着他签的字，”她说，“签完没两天，人就没了。”
“不是回老家了？”
“回老家，家里媳妇孩子都不带？”
豆浆摊的老板舀了一勺，看了林默一眼，没说话，又低下头去舀。轮到林默的时候，老板把找的零钱放在台子上，没往他手里递。
林默没去拿那几个钢镚。他站着，等老板抬头，老板没抬。后头排队的一个男的咳了一声，他才拿了零钱，揣进兜里。
林默拿了豆浆往回走。一路上有三家店的人在门口看他，看一眼，扭过脸去。卖鞋垫的老太太把摊子往里挪了半尺，挪完了，拿手把鞋垫一双一双重新码齐，眼睛没离开他的背。从菜场口走到西门路，七分钟，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。
邵军铺子的卷门拉开一半，邵军蹲在门口抽烟，见他回来，把烟头按灭了。
“传开了。”邵军说，“城西巴掌大，昨天夜里关门那十几家，谁家里没个嘴。今天早上我去拿纸，纸行的伙计问我，那个姓林的是不是克人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他睡我店里，我还没死。”邵军又说，“伙计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他把纸给我搬上三轮，往常帮我捆两道，今天捆了一道就回去了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唐姐那边，早上开了门又关了。小孙她妈来铺子门口转了一圈，没进来，走了。”
林默没笑。他打开豆浆，喝了一口，面板就在这时候亮了。
【任务：今日正午前，当众认下老钟的事。】
【奖励：反派值3700点。失败：扣除反派值3000点，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：抹杀。】
他把豆浆放下，看着这两行字。认下来，城西就坐实了：老钟是因为他没的。十六家往后见了他，就跟豆浆摊老板一样，钱放台子上，不往手里递。
它要的就是这个。昨天十六家关着门，当着他的面，把三处记、家属信封都弄好了，它一样也没拦。今天它换了个地方下手，不在门里头，在菜场口。
不认，到正午就是4.0。认了，这根线就系在他身上，往后城西谁看十六家，都先看见他。
邵军把烟盒捏扁了，扔进纸篓：“它让你干什么？”
林默把面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。邵军听完，骂了一句。
十点，有人进铺子复印。
是严。他手里捏着一个塑料文件袋，往柜台上一放：“租房合同，复印两份。”
邵军接过去，开机器。严站在柜台边，伸手去翻那本复印登记本，要签字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签了，手指头往上一挪，停在上一行上。
「经手人：王建国」。
严看着这四个字，看了好一会儿。“这人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礼拜天夜里。”邵军说。
“长什么样？”
邵军想了想：“四十来岁，个子不高，戴顶鸭舌帽，帽檐压得低。付的零钱，左手掏的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脸我说得出来，可你要我在街上认，我不敢说认得准。”严也没再问，他拿手机把那一行拍了下来，拍了两张。他拿了复印件，转过身来，看着坐在纸箱上的林默。
“菜场口都在说你。”严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那块板子上，今天有东西吧。”
林默没否认。严是宿主，林默面板上那两行，他看得见，细则他看不见。他问这一句，不是问，是告诉林默：他看见了。
“老钟不是你弄没的。”严说。
“你帮我证一句？”
严把文件袋夹到腋下。“我不帮你。”他说，“我帮不起。我那块板子，也在看着我。”他看了一眼林默头顶上那块空地方，又说，“我那一行，你替我干了一半。我不拦你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拿复印件的边角在门框上点了两下，低着头，像是跟自己说：“物流园……见过一回。”声音很低，林默在纸箱上听见了。严没回头，走了。林默看着登记本上那一行，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。
十一点四十，他走到菜场口。早市还没散，人不少。豆浆摊旁边那个台阶上已经站着一个人，是老葛。老葛清了清嗓子，前排几个人转过头来。
“老钟的事，”老葛说，“是我——”
林默两步跨上台阶，一把攥住老葛的胳膊，往下一按。老葛比他矮半头，叫他按得膝盖一弯，下了一级台阶。老葛还要往上挣，林默没松手，抢在他前头开了口，声音不高。
“老钟签那张联名，是我去说的唐姐，唐姐签了，他跟着签了。”林默说，“他签完没两天就没了。这事，算我的。”
底下有人说了一句什么，没听清。卖鞋垫的老太太看着他，嘴张着。
“西门那十几家，”林默又说，“从今天起，我不进了。往后有事，别找他们，找我。”
他从台阶上下来。没人拦他，也没人说话，人往两边让开，让出一条道来，他从那条道里走回西门路去。走过豆浆摊，老板正在擦台子，擦到他跟前那一块，停了一下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7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他没停下来看。十三万八千二百五十，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，跟过一笔货款一样。这笔钱是拿什么换的，他知道。往后城西提起老钟，后头跟着的就是他的名字，这句话说出去，收不回来。
回到铺子，段姐已经在了，坐在他的铺盖卷上，脸是青的。
“你在菜场口说的什么。”
“认了。”林默说，“它要我认，我就认了。认了以后，十五家的事，就跟我没关系了。”
“谁让你一个人去的！”段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，门口过路的人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你们十五家，往后要是有一家出事，查下来，查到我这儿就停了。”林默说，“我不进门，我不签字，账上没有我。查我的人，从我这儿往下一摸，摸不着别人。”
段姐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她把围裙的带子解开，又系上，系了个死扣，拿指甲去抠，抠不开。
段姐站起来，又坐下。“你一个人扛，你扛得住？你那个4.0——”
“扛不住也是我一个。”林默说，“昨天那一屋子人都知道我爸是怎么没的。我不想下一个是你们里头的谁，跟着我一块儿。”
邵军在一边搓手，搓了半天，说：“那你还睡我这儿。”
“我睡你这儿，是你的铺子，不是十六家的。”
段姐不吭声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那三处记呢。三处记上，到处是你。”
下午苏晚晴来了，带着她那本台账。三个人把三处记摊在邵军的柜台上：段姐的账本，苏晚晴的台账，邵军的硬皮本。
一页一页地翻。林默不碰笔，他的手在这几本东西上，一个印子也不能再留。他只站在一边念：第几页，第几行。凡是「林默」两个字，苏晚晴拿修正液涂掉，在旁边写「林某」，再往后，连「林某」也不写了，只写一个圈，圈里一个零。
“〇号。”苏晚晴说，“谁也不知道〇号是谁。往后谁拿到这三处里的哪一处，都只看得见一个圈。”
段姐那本是她自己的字，她不让别人动，自己一行一行改。改到前天夜里那一页，她手停了一下：那一页上写着「林默代写」，是苏晚晴替他写的。段姐把「林默」涂了，留着「代写」两个字。
邵军的硬皮本最后改。九个人的那份记录，原本每一行后头都写着「林默问」，现在都改成了「〇问」。改完了，邵军把本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，一个「林」字也没有了，他把本子合上，压在收银机底下。
苏晚晴把修正液的盖子拧上。“家属信封里头那一份，你的那一栏，是空的，”她说，“昨天你没填，今天正好。”
五点多，老葛来了一趟，没进门，站在门口。
“菜场口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他说，“你说不进了，我那儿的门，你往后真不进？”
“不进。”
老葛点了点头，没走，又站了一会儿。“小孙她妈今天早上去菜场，”他说，“豆浆摊的老板跟她说，离那个姓林的远点。”
林默说：“她离远点，是对的。小孙家就她们娘儿俩，她要是也跟着十五家，往后查起来，头一个就是她。她今天听了豆浆摊老板的话，回去跟小孙一说，小孙就更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你是对的，”老葛说，“我心里过不去。老钟那张，是我先上门的。今天台阶上，你不该把我按下来。”
“你认了，查的人就从你那儿往下摸，摸到十五家。”林默说，“我认，摸到我就断了。”
老葛把手插进裤兜里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，是老钟那张门贴原稿的复印件，他又印了一份。“这张我不给你，”他说，“我收着。哪天城西有人说老钟是你弄没的，我拿出来，让他们看看老钟自己写的是什么。”
老葛转身走了，走到街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，没再回来。六点，林默的右手沉下去，他拿左手把它搁到膝盖上。外头路灯亮了，打字社那边的卷门留着一道缝，有灯光漏出来，十五家今晚还在那儿碰头，他不去。
夜里邵军关了门，在柜台后头算账。林默躺在铺盖卷上，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。
邵军忽然说：“你今天早上那一下，严看着你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，在门口停了停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本登记本。”邵军说，“他认得那个人。”
林默翻了个身。严拍了那一行，拍了两张。他说他帮不起，可他把那四个字带走了。
“他认得，”林默说，“他也不会说。”
邵军把算盘一推，关了柜台上的灯。铺子里黑下来，只剩复印机的待机灯，绿的，一闪一闪。林默把右手从被子里拿出来，搁在胸口上，那只手是凉的。
十一点，段姐又来了，敲了两下卷门，手里拿着一张纸条，往柜台上一拍。
“城南锦华，跟了我十年的老客户。”她说，“老板娘下午托人带话：纸联要是还要她，她要先见〇号。”
林默看着那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的是「〇号」，不是林默。段姐把纸条往他跟前推了推，指头在「〇号」上按着，没挪开。“锦华要见的，”她说，“是我们十五家背后那个没名字的人。你见不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