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三，天刚亮，六点整，右手的知觉回来了。肋骨那儿还疼，他没敢一下子坐起来，先侧过身，拿左手撑着铺盖卷。礼拜一礼拜二两天，他没出铺子的门，陈述的事，是段姐和苏晚晴在跑。
林默刚把指头蜷起来，面板就亮了。不是一行，是一整块，字比平常的小一号，挤在一起：
【离线结算】
【本周期离线任务四项。完成三项，反派值+。挂起一项，并入下次结算。】
【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字没变，也没往下多出一行来。没有任务的原文，没有失败那一栏，没有哪一天、哪一件。只有数。
平常的任务，它要他干什么，他看得见；干没干成，他也看得见。这一块，它只告诉他结了账，不告诉他结的是什么。
四项。他一项也没见过。
邵军在折叠床上翻身，看见他坐着不动，问：“又来了？”
“结账了。”林默说，“我没见过的账。”
邵军披着棉袄过来，林默把面板上的字念给他听，一个字一个字念。
“四项，”邵军说，“你一项都不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钱是哪来的？”
“不是钱。”林默说，“是它记的数。它记了四笔，我一笔也没看见。”
他把这几天的夜里一夜一夜地数：礼拜四夜里，右手抽了一下，是邵军看见的；礼拜天夜里，他一只手去了城北；礼拜一凌晨，他在桥洞里骗了三个人，挨了一顿打；同一夜，段姐的账本上多了一行「欠」，是他的字。
邵军拿过他的硬皮本，翻到前头，翻到那天夜里他记的那一行：十二点四十，右手抽了一下。他把这一页给林默看，手指头按着那个时间。
夜里他的手不归他，面板不出字。可夜里他做的事，它都记着，记成了他看不见的账。
挂起一项。他不知道挂的是哪一项。下回结算，这一项要是算失败，就是4.0。
他想起礼拜一早上段姐账本上那个「欠」字，那一撇往左甩出去老长。欠什么，欠谁，没写完。要是那就是挂着的这一项，它是在他睡着的时候，叫他自己的手，给自己记了一笔账。
他把右手攥起来，又松开。邵军看着那只手，没再问。
九点，陈述分两路交。段姐去区所，苏晚晴去信用社，同一个钟点进门。
林默不进门。他站在信用社对面的报刊亭边上，隔着一条马路，能看见信用社的玻璃门。门上贴着一张红纸，写着「便民代办·代收代付」，底下一行小字，是顺达的电话。
八点五十，面板又亮了，这回是一行，白天的样子：
【任务：今日正午前，让陈述交不进信用社。】
【奖励：反派值4200点。失败：扣除反派值3000点，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：抹杀。】
九点零五分，苏晚晴进了门。九点二十，她出来了，手里的文件袋还是鼓的，站在台阶上，朝他招手。
林默过了马路。一辆三轮车从他跟前擦过去，车夫骂了一句，他没停。他答应过不进十五家的门，信用社不是十五家的门，可他没上台阶。
“副主任不收。”苏晚晴说，脸是红的，“他说顺达是他们备了案的代收代付点，我们这是拿街坊的话告他们的合作单位。他说要收，得先过他的手，他看完了再说往上交不交。”
“褚国栋在里头？”
“在大厅坐着，跟副主任一块儿喝的茶。”
台阶底下，周家丫头来了，手里攥着那张褚国栋亲笔的单子。她是自己来的，没人叫她。
她站在台阶底下，没往上走，仰着脸看苏晚晴，又看林默。
“我交我这张。”她说，“他自己写的，他自己按的手印，他们总不能不认。”
林默看着那扇玻璃门。门里头，褚国栋端着茶杯，正往外看。
交进去，过副主任的手，副主任看完了，锁进他自己的抽屉。周家丫头这张单子，就成了顺达手里的一张，褚国栋明天就知道是谁拿出来的。
这一行任务，它要的是交不进去。可交不进去，副主任和褚国栋要的也是这个。它跟顺达，今天要的是同一样东西。硬往里送，它算他失败，4.0，十六家的名字落进副主任的抽屉；不送，它算他完成，顺达也以为它赢了。
两样一比，他只剩一样能自己挑：输在谁手里。
“不交了。”林默说。
苏晚晴愣住了：“什么？”
“信用社这一份，不交了。走。”
“我们约好的，同一天，两家一块儿交！”苏晚晴的声音高起来，“区所那边段姐已经进去了，信用社这边缺一份，他们就说我们只告了一半！”
“区所收了，区所会来信用社调账。”林默说，“调账是区所拿着章来调，副主任锁不住。我们今天自己送进去，是送到他抽屉里。”
苏晚晴盯着他：“你怎么知道区所会来调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默说，“我只知道今天送进去，就没了。”
周家丫头攥着单子，看看苏晚晴，看看林默。
“你那一张，”林默对她说，“你自己收着。区所要，你自己去交，不经他们的手。”
苏晚晴站在台阶上，站了很久。她手里那个文件袋，是她头天夜里一页一页复印、装订好的，封口拿胶水粘了，又拿订书机订了两下。玻璃门里头，副主任走到了门边，隔着玻璃往外看。
她转身下了台阶，拉着周家丫头走了，一回头也没有。
十一点四十，信用社的玻璃门一直没再开。褚国栋在里头坐着，茶续了两回，没出来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42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林默在报刊亭边上追上苏晚晴。
“你舍掉的是信用社那一半。”她说，没看他，“舍掉之前，你没问我。”
“问了，你不会走。”林默说，“你不走，周家丫头也不走，她那张单子今天就进了褚国栋的手。”
“我是不会走。”苏晚晴说，“合作社有一半的账在这个信用社。今天我在台阶上站着，副主任隔着玻璃看见我了。”
她停下来，看着马路对面那扇门。那张红纸还贴着，风一吹，掀起来一个角，又落回去。
“下个季度，合作社那个试点要过审，”她说，“审核表上，有一栏是信用社的意见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他舍的是信用社那一半，可这一半，有一大块是压在苏晚晴身上的。他事先没算到这一笔，算到了，也还是会舍。
“这个我自己扛。”苏晚晴说，“你别替我扛，你扛不了。试点是我签的字，我爸当年在合作社干了一辈子，没出过一回岔子。到我这儿，要是因为这件事黄了，那也是我的字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往前走了。林默跟在她后头，隔着两步，没再说话。
十二点，段姐从区所回来，手里拿着一张签收回执，蓝章，日期，经办人签了名。
“收了。”她说，嗓门比平常大，进门的时候差点叫门槛绊一下，“十六页，一页一页数的，数完了，经办的小伙子问我，信用社那边交了没有。我说没有。他想了想，说那我们发函调。”
她跑了一上午，嗓子是干的，接过邵军递的水一口喝完了，才把回执拍在邵军的柜台上：“他说，信用社自己交上来的，跟我们去调的，不是一回事。”
邵军拿起回执，捏着两个角，看了半天，看那个蓝章，又对着窗户看那个签名，说：“这小伙子字写得比我好。”
林默看着回执上那行「经办人」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，字写得很端正。这是他头一回在一张纸上看见城西以外、管得着的人，签了名。
段姐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，翻到区所那一页，把经办人的名字抄了上去，抄完了，又核了一遍回执上的日期。
“周家丫头那张，”段姐说，“区所的小伙子说了，本人愿意，本人来交，他单收。”
苏晚晴坐在一边，没吭声，手里攥着那个没拆的文件袋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把台账打开，在信用社那一栏，写了「未交」，又在后头写了「区所发函」。
下午，苏晚晴接到合作社的电话，出去了一趟，回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好看。她进门先把文件袋往柜台上一搁，坐下，喝了一口邵军倒的水，水是凉的，她也喝了。
“信用社打到合作社去了，”她说，“问我们社员里，有没有人在外头搞联名。”
“问的是谁？”段姐问。
“没说名字。说城西有几家印店，联名告信用社的代办点。”苏晚晴说，“合作社主任问我，这事跟我有没有关系。”
段姐要说话，苏晚晴摆了摆手。
“我说有，我是其中一个。”她说，“他们问还有谁，我说别人的名字，让别人自己报。”
段姐看着她，半天，说：“你这是把自己往前头放。”
“放在前头，也只放我自己。”苏晚晴说，“别人的名字，我一个也没说。主任问我是不是城西那几家印店，我说你去问他们。”
“他放了一回，”苏晚晴看了林默一眼，“我也放一回。”
林默没接这句话。他看着苏晚晴手里那个文件袋，封口还粘着。
傍晚，林默把这几天夜里的事又过了一遍，这回不在心里过，一件一件写在邵军的硬皮本上，写到桥洞那一夜，笔停了。他写得慢，右手还听使唤，可每写一行，他都要想一想，这一行，是不是也会被它记成一笔。
挂起的那一项，在这几件里头。他不知道是哪一件，也不知道它算成什么。
邵军在一边看着他写，一句话没说，给他倒了一杯水，杯子搁在本子边上，他一口没喝。外头天暗下来，对面打字社的灯亮了。林默看了看墙上的钟，五点四十。还有二十分钟，这只手就不是他的了。
五点五十，林默把笔递给邵军，把硬皮本推过去，翻到新的一页，拿左手把那一页压平。
“今晚你别睡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一个字一个字的，邵军听得清清楚楚，“六点以后，我干什么，你看着，你拿你的手记下来，几点几分，干了什么，一样也别落下。”
邵军接过笔，手有点抖，在本子上写下了今天的日子，又写了一个「六」，后头空着，等着他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