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军一整夜没合眼。
早上六点,林默的右手回来,他把硬皮本推过来。昨晚那一页,是邵军的字,一行一行,几点几分:
「六点零二,吃面,左手。七点十分,去门口倒水。九点,看本子。十一点二十,睡。」
再往下,空着。
邵军的字一笔一划,比他平常记账的字大,一行占两行的地方。
“一夜就这些。”邵军说,“你睡着以后,那只手没动。左手也没动。我看到四点。”
林默看着那几行。六点零二,吃面;七点十分,倒水。这几件,换了谁都会干,它记不记,他不知道。
可从今往后,夜里他干的每一件事,有另一个人拿自己的手写下来了,写在他的手够不着的地方。
林默把这两行字来回看了几遍。想的东西本子上没有,本子上只有手。
“今晚接着记。”他说,“你白天补觉,铺子我看着。”
“你看铺子?”邵军看着他那一身青,“你看得动?复印机卡了纸,你一只手拽得出来?”
“白天是两只手。”林默说。
“坐着看。”
邵军揉着眼睛,点了头。
九点半,有人敲卷门。是区所那个经办的小伙子,穿着夹克,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夹,手里拿着段姐那张回执的复印件。
“我姓什么不重要,”他说,“回执上有我的名字。我来核一样东西。”
段姐是跟着他一块儿来的,脸上有点慌。他先去了打字社,找回执上签字的段姐,段姐问清了来意,把他领到了这儿。
小伙子进门,先看了一圈:复印机,柜台,柜台后头的折叠床,纸箱上那卷铺盖。他的眼睛在铺盖上停了一下。
“陈述里头有几页,提到了顺达的收款回执,”他说,“说是印在传单背面的。我们要原件。复印件不算数。”
邵军看林默。苏晚晴台账里夹着的那几张,是复印件;原件,顺达那六张在苏晚晴手里,江北那三张,在卢长根的铁皮盒子里,铁皮盒子跟着卢长根,在顾荣那儿。
门外头,马路对面,一辆摩托停着,骑车的人戴着头盔,左手套着半截线手套,面罩放着,没下车,也没熄火。
面板亮了。
【任务:今日16:00前,让区所的人空手离开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43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林默盯着这一行字,又去看门外那辆摩托。头盔是黑的,面罩放着,跟桥洞里那一顶一样。礼拜一夜里,那一脚就踢在他现在疼的地方。
它要这个小伙子空手走。小伙子空手走了,区所那边,复印件不算数,十六页陈述,就只剩十六页街坊的话。
“原件,”段姐小声说,“晚晴那儿有六张,我让她送来——”
“别送。”林默说。
小伙子看着他:“你是?”
林默想了一会儿。他可以说他是邵军的伙计,是帮忙看铺子的。这一句说出去,小伙子会信,会转身去找苏晚晴要原件,原件进了文件夹,文件夹出了这个门,门外头那辆摩托就跟上去。他不想再拿一句谎话去换。
“我叫林默。”他说,“陈述里头那个〇号,就是我。”
段姐的脸一下子白了。邵军张嘴要说什么,林默抬手拦住了他。
“原件我不能给你。”林默说,“不是不给,是不能从这个门里给。你看门外头那辆摩托,那个人礼拜一夜里在城北桥洞里踢过我。”他把衣裳下摆撩起来,肋骨那儿青紫的一大块,“原件在两个地方。一个地方,是一个记账的人收着,那个人礼拜天夜里,背着他妈从菜地里跑出去的。另一个地方,是合作社的人收着,她昨天在信用社台阶上,叫人隔着玻璃认下了脸。”
小伙子没说话,看着他肋骨那块青。
“你今天从这儿拿走一张,门外头那个人就知道东西在你的文件夹里。”林默说,“你回去的路上,他跟你。”
“那你让我怎么核?”
“你空着手回去。”林默说,“回去开一张调取的单子,盖你们的章,写上谁、什么时候、去哪儿取。你带着章,自己去取。东西从他们手里,直接到你们手里,不过我,也不过这个铺子。”
“你凭什么让我信你说的这些?”
“你不用信我。”林默说,“我说的这些,你一样一样都能去查。桥洞是真的,城北那扇门上钉着的那张传单是真的,信用社那个副主任,也是真的。你查完了,要是哪一样不对,你回来,我跟你走。”
“调取单要科长签字,科长下礼拜三才回来。”小伙子说,“七天之内原件补不齐,十六页按退件处理。复印件我总得先带一份回去。”
林默没给。段姐已经出门去叫苏晚晴,合作社就隔两条街。苏晚晴进门,听完,想了一会儿,说:“明天上午九点,我自己带原件去区所,当面交给你。”
小伙子掏出自己的本子,写下一行:「苏晚晴,十一月二日九点,原件六张,本人送达。」写完了,给她看了一眼。
小伙子把文件夹合上了,手按在上头,按了一会儿。他看了看林默,看了看门外那辆摩托,又看了看段姐。
“你们记账的那几个人,”小伙子说,“名字我要。”
“名字他们自己给你。”林默说,“我不替他们给。他们谁愿意站出来,谁自己站;不愿意的,我替他们挨过的打,也不算他们欠我的。”
小伙子站了很久,最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白纸,写了一行字,撕下来,递给段姐:“这是我们科的电话。愿意的,自己打。”
他走了,腋下的文件夹,还是来的时候那么薄。马路对面那辆摩托,等他走过街口,才发动,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。
十一点十分。段姐还站在门口,看着街口,看了很久才转过身来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43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小伙子走了以后,铺子里半天没人说话。段姐把那张纸攥在手里,攥了半天,才开口。
“你把〇号说出去了。”
“说给一个管得着的人。”林默说,“城西的人管我叫姓林的、叫〇号,叫什么都行。区所的人要管这件事,得知道跟他说话的是谁。我不说,他就只能拿复印件回去,复印件不算数。”
“那个人是管得着,”段姐说,“可他那个科里,还有别人。别人里头,有没有跟信用社副主任喝茶的,你知道?”
林默答不上来。他低头看着段姐手里那张纸,纸边叫她攥湿了。
“你这一说,”段姐说,“三处记上那一个圈,就白涂了。”
“没白涂。”林默说,“圈还在本子上。本子上没有我的名字,本子丢了,牵不出我。我今天说出去的,是我自己,不是本子。区所要找〇号,找的是我;要找记账的,得他们自己打这个电话。”
段姐不吭声了。她把那张纸展平,抄进账本,把原纸折好,塞进围裙兜里。
“城南、外环、城北,”她说,“我一家一家去说。打不打,他们自己定。”
下午,苏晚晴又来了,没骂他,只问了一句:“他记下你的名字了?”
“记了。”
她点了一下头,没再问。她的眼圈是黑的,昨晚上没睡好。她把那六张顺达的原件拿出来,放在柜台上,看了一会儿,又收了回去。
“明天九点,我交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交。我在信用社台阶上已经叫人认下了,多交一回,也是这张脸。”
林默把硬皮本翻开,推到她们跟前,指着邵军昨晚那一页。
“从今往后,夜里我干什么,邵军记。”他说,“白天我要去干的、会招来任务的那一步,我先说出来,你们谁在,谁拿自己的手记下来,记完了我再去。”
邵军在一边说:“我昨晚上记了一夜,记的全是吃面倒水。”
“吃面倒水也记。”林默说,“哪一样招它,哪一样不招,我不知道。都记下来,往后一样一样对。”
“记下来有什么用?”段姐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它记它的账,我们记我们的。哪一天它那边结出来一笔我不认得的,我们这边翻得出来,是哪一天、哪一步、谁看见的。”
苏晚晴拿起笔,想了想,在硬皮本的扉页上,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:「不立账」。写完了,她把笔放下。
“立账的是它,”她说,“我们这本,不立,只记。”
邵军把硬皮本拿过去,看了看那三个字,又在底下写了一行小的:「邵军记夜,段、苏记日」。写完了,把本子推回来。
傍晚,冯有才又捎来一张纸条,还是那种三栏表的一角,铅笔字:
「小满还没回。他师傅去派出所报了,派出所说先等等。」
林默把纸条夹进硬皮本,夹在「不立账」那一页后头。邵军隔着柜台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孩子才二十出头。”
没人接话。苏晚晴把头扭到一边。段姐拿起笔,翻开她随身揣着的那本账,外环那一行后头,写了「小满」两个字,又在后头写「失联」,写完了,笔尖在那两个字底下停了一会儿,没再往下写。
礼拜天,是小满开车送他去的纸厂。林默想起那双从后视镜里看过来的眼睛,没再往下想。他让段姐给冯有才捎话:小满的事,记进外环那一片,别记在他这儿。
六点,右手垂下去,林默拿左手把它挪到膝盖上。
邵军把硬皮本摊在铺盖卷旁边的纸箱上,笔搁在本子边上,自己搬了个凳子,开着灯,坐着。林默吃了饭,拿左手洗了碗,碗磕在盆沿上响了一声,他躺下了。邵军一样一样写:六点十五,吃饭;六点四十,洗碗;九点,躺下。林默躺下以前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把右手搁在胸口,左手压在右手上,说:“左手你也看着。”
邵军问为什么。林默说,段姐账本上那一行「欠」,是左手写的。
十一点,林默睡着了。邵军去后头拿凉水抹了一把脸,回来接着坐着,眼睛盯着被子外头那只垂着的右手。
两点十分,邵军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,被子在动。
他抬头。铺盖卷上,林默闭着眼,呼吸很匀,眉头松着,是睡着的。他的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伸得很慢,一直伸到纸箱边上,摸到了那支笔。
邵军没敢出声,连凳子也没敢挪,大气也不敢喘。他拿起另一支笔,在本子上写:「两点十分,左手,拿笔。」他的笔尖在纸上抖了一下,又写了两个字:「闭眼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