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军没敢动。台灯开着,灯罩压得很低,光只照着纸箱那一小块。
林默的左手握着那支笔,笔尖落在硬皮本上,落在邵军刚写的那一行底下。手动得很慢,一笔,又一笔,指头捏笔的地方不对,捏得太靠下,跟小孩子刚学写字一样。邵军凑过去,借着台灯看:
「十月二十八,欠」
跟段姐账本上那一行一样。写完「欠」,手没停,又往右挪了一点,落下一竖,左右各一点,是一个「小」字的头,第三笔没落下来,笔就停了。
手松开,笔滚到纸箱边上,滚到边沿,停住了,没掉下去。林默翻了个身,还睡着,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,邵军没听清。
邵军拿起自己的笔,在底下写:「两点十二,左手写。」他没叫醒他。叫醒了,他问什么,林默都不会知道。
早上六点,林默醒了,右手回来。他看见纸箱上的硬皮本,看见那一行,又看见底下邵军的字。
他把那一行看了很久,拿左手的食指去摸那几个字,字是凹的,笔压得很重。
“我写的?”
“你写的。闭着眼。”邵军说,“写到那个小字,停了。我没叫你,叫醒了你也说不出来。”
七点半,段姐和苏晚晴都到了。苏晚晴九点要去区所交原件,文件袋已经抱在怀里。三个人把两本账摊在柜台上:段姐账本里那一行,硬皮本上这一行,旁边夹着冯有才那张纸条。
「十月二十八,欠」。「十月二十八,欠,小——」。「小满,失联。」
“挂着的那一项,”林默说,“我疑心跟小满有关。”
“疑心?”
“只是疑心。”林默说,“那天是他开车送我去的纸厂。它记的账里,有一笔要是从那一趟起的,我不知道是什么,也不知道算没算完。”
段姐看着他,没说话。她把自己账本上那一行跟硬皮本上这一行并排摆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比,比到「欠」,那一撇,两边甩出去一样长。苏晚晴把那三行字抄进台账,在底下写:「疑,未证」。
八点四十,苏晚晴抱着文件袋走了,说早到比晚到强。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:“这件事,你别一个人去查小满。”
林默说好。他说的是真话,他一个人查不了小满,他连小满住哪儿都不知道。
九点,面板亮了。
【任务:今日正午前,把外环那四页拿到你手上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44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林默看着这一行。四片记账人不见面,各片的陈述各片锁着,这是段姐定的规矩,他也认了。外环那四页,锁在冯有才车间的柜子里。
四片不见面,各片的东西不过他的手,这是这个网立住的那根桩。它要他自己去拔。
他把面板上的字念给段姐听。段姐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不去。”她说。
“不去就是4.0。”林默说,“我去外环看一眼。去了,拿不拿,看冯有才。”
十点,林默到了外环。他是坐公交去的,车上人不多,他坐在最后一排,看窗外。礼拜天那一趟,也是这条环城路,开车的是小满,一路没吭声,只在路口停车的时候,从后视镜里瞅过他。
冯有才在车间门口等他,脸色是灰的。老班长也在,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,塑料皮,边角卷了。
“小满的。”老班长说,嗓子是哑的,“他放在面包车的手套箱里,我今天早上才翻出来。”
林默接过来。本子上是小满的字,一行一行,都是出车:几点走,走哪条路,到哪儿,几点回。礼拜天那一页:「九点二十出车,环城路→纸厂东门,林默。十一点五十回。」
礼拜天那一页底下,另起了两行,是回厂以后写的。头一行三个数字,第二行两个字:「红摩托」。字是圆珠笔写的,写得急,最后一个数描了两遍。
小满是在哪儿看见这辆车的,本子上没记。
“礼拜天夜里,小满没回家。”冯有才说,“这本子落在车上了。”
“顺达要的不是小满。”林默说,“它要的是这个本子。”
老班长攥着那个本子的一角,没松手。“他们没拿到本子,”他说,“就得自己来看。看小满还记了什么,记在哪儿,跟谁说过。厂里能放东西的,就是老冯那个柜子。”
冯有才把手按在柜子钥匙上,按了很久。
林默说:“四页在那个柜子里。你今晚守不住,就交给我,我送区所。”
“不交。”冯有才说,“规矩是你定的。四片不见面,外环的东西不出外环的门。你今天拿走,明天城南城北都来问我,外环凭什么。”
“柜子今晚要是被撬了——”
“那是我的柜子。”冯有才说,“我跟老班长睡车间。你要拿,先去问段姐,问城南城北,他们都点头,我再给。”
老班长看了冯有才一眼,没帮林默说话。院子里搬纸的工人停了,有一个直起腰来,往这边看。
林默没再劝。他没提面板,也没说四页要到谁手上。说了,就是拿4.0去压人。
十一点半,他空着手从厂门口出来,走到环城路的车站,坐在站牌底下的水泥墩上。一趟车过去了,他没上。正午前拿不到,就是4.0。他坐着,把手揣在兜里,数过去的车。第二趟也没上。
他可以回去再求一回,可冯有才那句话没错,规矩是他认过的,他回头去拆,往后四片谁都不信这个规矩。他也可以等到夜里,让人去撬,自己守在墙外头,可正午一过,就没有夜里了。他坐在那儿,后背上的汗一阵一阵往外冒,衬衣贴在桥洞那回的伤上,又疼又痒。
差八分十二点,一辆自行车从厂那边骑过来,骑得很猛,车铃一路响。是老班长,满头汗,车筐里放着一个信封,封口拿胶水粘着,又拿订书机订了两道,信封上写着「外环,四页」。
他把信封塞进林默手里,喘着气说:“插销有新刮的印子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你走了,老冯去柜子跟前看了一眼。”老班长说,“柜门上那根插销,有一道新刮的,铁是亮的。昨晚就有人来试过了。他说,四页你拿走,规矩是他破的,他记账。”
十一点五十二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44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十二点二十,林默回到西门,没进邵军的铺子,在门口站着,叫段姐。
段姐出来,看见他手里的信封,看见信封上「外环」两个字,脸色就变了,围裙也没解,站在台阶上。林默把信封举到她眼前,让她看清上面的字。
“你记。”他说,“十一点五十二,取外环四页,林默本人。”
段姐掏出账本,手在抖,记了。字写得很重,最后一笔把纸划破了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区所。走着去。”
他把信封夹在左胳膊底下,从西门走到区所,要穿过半个城西。他不坐车,不进任何一家店,不在任何一家门口停。他进了谁家的门,谁家就是下一个。
西门路,菜场口,南街,过了唐姐的文具店,过了修车铺。唐姐站在店门口,看见他,嘴动了动,没叫他,转身进去了。他知道她为什么不叫,他也没往她那边看。
过了修车铺,后头就有了摩托的声音。红的,戴头盔的人骑着,离他二三十米,不远不近。他走,它也走;他在路口等红灯,它也停着。
菜场口的豆浆摊老板看见了,舀豆浆的勺子停在半空,没说话。卖鞋垫的老太太看见了,往摊子里缩了缩。
他就这么走着,走了四十分钟。左胳膊夹得发酸,他没换手,右手白天是好的,可他不想让那个信封离开左边。区所的门是开着的,门口有个保安,看他夹着个信封,问他找谁。他进了门,摩托在马路对面停下了,没熄火。
经办的小伙子从里头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,又往他身后的门口看了一眼。
林默把信封放在他桌上,左胳膊这才松下来,胳膊肘那儿麻了半天。“外环的,四页。冯有才自己封的口,我没拆。”
小伙子拆开,一页一页数,数完了,又对着窗户看了看每一页底下的手印,开了第二张回执,盖章,签名。林默把回执叠好,放进衬衣口袋,扣上扣子。
“早上苏晚晴来过了,九点整,一分不差,”小伙子说,“六张原件,本人送达。”他看着林默,“你们这四片,不是不见面吗?”
“今天破了一回。”林默说,“外环那边今晚有人要去撬柜子,柜子里得是空的。”
小伙子看着他,拿笔在回执的存根上写了一行字,没给他看。写完了,他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。那辆摩托还在。
“那个人,”他说,“我记下了。”
马路对面那辆摩托,在区所门口停到了两点,才开走。林默在区所的长椅上一直坐到它走,才出门,原路走回西门,后头没人跟。
傍晚,冯有才捎来一句话:账本上,他自己记了一笔,「外环四页,十一月二日,交〇号」。他还说,柜子他没换锁,今晚就让它锁着,他跟老班长守在车间里。
段姐皱着眉说:“顺达的人看清了,四页是从你手里进的区所。”
“看清了。”林默说,“它也看清了四页是从谁手里出来的。下回它要动外环,先动我。”
段姐把账本合上,压在胸口,没再说话。
冯有才那一笔,是他自己的手记的。四片不见面,头一回破例,破在外环,记在外环的账上。往后谁翻外环那本,都翻得到这一天:东西是交到〇号手里的,不是丢的。
晚上六点,林默的右手垂下去,比往常还沉一些。他把硬皮本推给邵军,自己躺下,左手压在被子底下。邵军把台灯拧亮,凳子往纸箱边上挪了挪,硬皮本摊开,笔握在手里。
林默闭着眼,把小满本子上那三个数字念了一遍。邵军拿笔,抄在硬皮本的扉页背面,抄得很大,一个数占一行,又在底下写:红摩托,外环口音,半截线手套。
林默翻了个身,背对着那盏灯。被子底下,左手攥紧了,攥了一会儿,五个指头一个一个松开,放平了,压在褥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