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,他醒了,躺着没动,先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林默。
接上了。两个字落下来,落在他身上,严丝合缝,像一把钥匙插回锁眼里。
他坐起来,把右手举到眼前,五个指头一个一个动了一遍。手是回来了,跟每天一样,六点回来。
面板亮了。
【权重3.0/4.0。余额。】
【右手:06:00—18:00。】
他看着第二行,看了三遍。十八点。不是十七点。
多了一个钟头。他不知道是谁给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给。他想起昨天那三个字,差一点。差一点什么,没说。
他也不去想。这些天他学会了一件事,面板上多出来的,先收着,别问,问了也不答。
他下楼。邵军在柜台后头,抬起头看他,没说话,等着。
“邵军。”他说,“我叫林默。”
邵军把手里的抹布搁下,转身进了后间,过了一会儿出来,眼睛是红的,手里拿着残本,翻开,在一月十一日底下写了一行,写完了推过来给他看:
一月十一日,早六点,林默自己说出了名字。
邵军的字比平常重,最后一个「字」写破了纸。他看着那一行,想说一句什么,邵军先开口了:“吃面。”
他吃了一碗面,邵军在对面坐着看他吃,一句话没说,碗见了底,邵军收走了,又下了一碗,搁在他跟前。
八点,苏晚晴来了。
她没进门,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手里抱着三样东西:合作社的台账,段姐那个小本子,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,是十二月八号信用社那张登记表的抄件。登记表抄件是她昨天下午去信用社,跟稽核磨了半天,稽核拿复写纸给她誊的,底下按了稽核的私章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林默。”
她没应,把三样东西摊在柜台上,一样一样翻开。台账上,关联人那一栏,「林默」,旁边两个指印,一浅一深。段姐的小本子,一页一页,框里写的都是「林默」,最早一个是十一月,最近一个是一月八号,以一物换散。登记表抄件上,稽核的字,关联人林默,即十一月二十八日口述人。
她又把邵军的残本拉过来,翻到昨天和今天。
四处账,四个人记的,记了两个月,记的都是一个人。没有一处是他自己记的。这事他昨天就该想到,自己身上一个字没留,留下的都在别人手里。
苏晚晴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对,对日子,对事,对字。段姐框里十一月那个「林默」底下写着修伞,邵军残本十一月同一天写着林默在老头摊上帮着撑伞骨;登记表上十一月二十八日口述,台账上十一月二十八日有一笔合作社的口头借款,经手人一栏空着,旁边是她自己的字:口述人不愿具名。
她一处一处看完,抬起头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是你。”
她从兜里掏出笔,在台账关联人那一栏底下,另起一行,写:担保人,苏晚晴。写完了,盖了合作社的章。
“你不用——”
“我没问你。”她说,“台账是我的,我记。”
这是她自己拿的主意,他没拦。邵军在旁边看着,没出声,把残本往她那边推了推,让她把这一行也抄上去。她抄了。
九点,戴眼镜来了。
他是从江北过来的,骑一辆旧自行车,车筐里搁着一个硬皮本。他把车支在邵军铺子门口,把硬皮本拿出来,翻开,翻到中间一页,搁在柜台上。
那一页的抬头写着:江北借据纠纷,经手人名单。底下十几行,一行一个名字,名字后头一个括号,括号里写着这个人干了什么。有的写堵门,有的写代收,有的写借给别人凑数,一行一行,字小,挤,抄得仔细。
倒数第二行:林某(即烧借据人)。
“今天下午六点,”戴眼镜说,“这本子要交到区里。区里说,借据烧了,账就得有人担。烧的人,就是担的人。”
“谁写的?”
“我写的。”戴眼镜说,“段姐的本子上有你,八号那天堵门的都看见了,邵军也说是你烧的。我照实写的。”
“段姐的本子上,写的是林默。”
“我不知道林默是谁。”戴眼镜说,“我只知道烧借据的那个人。段姐说你叫林默,邵军也说你叫林默,可你自己没说过。你自己没说过的名字,我不往名单上写。”
【任务:今日18:00前,取回戴眼镜名单上写你的那一页。奖励:3000点。】
十八点。任务跟着手走了。
戴眼镜看不见面板,只看见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空气,又抬起头。戴眼镜等着,不催。门外头,老头的伞摊支起来了,老头在缠一把蓝伞,缠到一半停住,往这边看。
他的打算是:讲理。借据是假的,二十七张里十九张当面对出来是假的,剩下八张没人对得上,也没人认。烧假借据,不该担真账。他把对账那天的人一个一个叫来,邵军,段姐,小谭,老葛,让他们当着戴眼镜的面,再说一遍。戴眼镜要的是照实,那就把实的再摆一遍,摆到他挑不出来为止。
十点,人到了。邵军说了,老葛说了,小谭拿着登记本说了,段姐翻着她的框说了。说到那八张对不上的,邵军说他记不得十一月六号,记不得就是记不得,他不替谁圆;段姐说她框里没有那八个人,没有就是没有。小谭把登记本翻到底,底下没有那八个名字。老葛最后说,说得最短:烧的时候我在,火是他点的,纸是假的,我拿我这铺子担保。
戴眼镜一个一个听,听一个,在硬皮本的边上记一笔,记的不是话,是谁说的,几点说的。
戴眼镜听完,点头。
“我信。”他说,“可我信不顶用。”
“你信,你就把这一行划了。”
“我划了也不顶用。”
他把硬皮本翻过来,翻到最后,最后一页贴着一张区里的回执。回执上写着:江北借据纠纷名单一份,副本已收,正本一月十一日十八时前补交。
“副本前天就交了。”戴眼镜说,“正本交不交,名单都在区里了。这一页我撕下来给你,区里那份还在。”
十二点。讲理这一条,没用了。
他坐在柜台后头,看着那张回执。副本已收,正本补交。区里认的是正本,正本没交,副本就悬着;正本交了,副本就作准。副本上那一行是怎么写的,他不知道,可多半跟正本一样,林某,即烧借据人。他问戴眼镜要副本看,戴眼镜说副本在区里,他自己也没留。
正本这一页上,写的是林某。不是林默。
他想起前天傍晚,严递过来一张纸,问过一句:你认得吗?他说不认得。那张纸上的字,严自己也没认出来,他看得出严没认出来,严看那张纸的眼神,跟看一张陌生人的纸一样。二十七张借据,他看过,烧之前一张一张看过,字是横平竖直的,一笔不连,没有钩。
他自己的字,不是这样的。他的字连笔,「默」字底下四个点连成一道,竖钩带出来的钩子长。
这只手,今天能写到六点。
“本子借我。”他说。
戴眼镜看着他,把硬皮本推过来。
他翻到写着「林某」的那一页,在倒数第二行旁边,空白的地方,拿右手写了一行:
江北借据二十七张,非林默所写,林默只烧过,未写过。林默。
写得快,连笔,钩子长。他写完了,把本子翻回前头,翻到戴眼镜贴在里面的一张借据样张,八号那天严递给他的那张,戴眼镜后来跟严要了一份。
两行字搁在一块儿。一行横平竖直,一笔不连,没有钩;一行连笔,钩子长。
“你交正本,”他说,“就交这一页。区里要找写借据的人,这一页上是两个人的手。我的手,你们都看见了。另一个手,不是我。”
“区里不比对字。”
“你比对。”他说,“你是记账的,你看得出来。区里不比,你比,你拿主意。”
戴眼镜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这一页交上去,”戴眼镜说,“你的名字就从林某变成林默了。区里有了你的名字,有了你的字。”
“有了我的字,”他说,“就知道借据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也就知道你是谁了。”
“我是谁,本来就有人知道。”他说,“信用社有,合作社有,邵军有,段姐有。多一个区里,不多。”
戴眼镜没接这话。
戴眼镜把那一页沿着装订线撕下来,叠了两叠,没给他,揣进自己的上衣口袋。又从车筐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纸,把名单重抄了一遍,抄到倒数第二行,空着,没写。
“正本我交这个。”戴眼镜说,“空一行,区里问,我说烧借据的人不归江北名单管。你写的那一页,我留着。哪天区里找写借据的人,我拿出来。”
“那页上有我的名字。”
“所以我留着,不交。”
他看着戴眼镜。戴眼镜的眼镜片上有一道划痕,划痕后头的眼睛没躲。
他没再争。那一页在戴眼镜兜里,跟在他自己兜里,他想了想,差不多。
戴眼镜把新抄的那张名单拿起来,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遍,一行一行,看到空着的那一行,停了一下,拿笔在那一行的开头点了一个点,没写字。
“这个点,”他说,“是我记的。区里不认,我认。”
三点,戴眼镜走了。四点五十,他骑车回来了一趟,没进门,在门口把区里新开的回执递给邵军:正本已收,名单十四人。邵军接过来看了,递给他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回执上没有林某,也没有林默。
不是十五人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0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五点,他的右手还在。五点半,还在。他拿着笔在邵军的残本上写了一行:一月十一日,右手到六点。写完了,手还在,他又写了一行:林默。
写得慢,这回不是照着描,是怕写快了,手先走。
六点,手垂下来了。
苏晚晴在柜台那头,看着他写的那两个字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写自己名字,”她说,“写得比稽核那天好看。”
“那天是照着描的。”
“今天呢?”
“今天是我写的。”
她把残本合上,没还给邵军,抱在怀里,跟台账、跟段姐的小本子摞在一起,抱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明天还叫你。”她说,“林默。”
“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