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十二号,礼拜六,早上七点,邵军铺子里坐了五个人。
段姐,小谭,外环那个高个子,城北来的一个女人,姓郑,还有老葛。每个人跟前搁着一沓纸,是各自片上收上来的江北借据。外环烧了二十七张,剩下的是后来又冒出来的;城南锦华那边四十一张;城北十九张。
郑姐是头一回来。她进门的时候,手里攥着那十九张,攥得纸边都卷了,坐下以后才松开,拿手掌一张一张抹平。她说城北那几个收了借据的人家,都是老街坊,借据上写的人,她一个也不认得,可来要钱的人,说得出每家几口人,孩子在哪儿上学。
“对账。”林默说。
不是对借据上的钱,是对借据本身。纸,墨,印的格子,借据抬头那行字,底下那根横线的长短。借据上写的钱是假的,可纸是真的,墨是真的,印格子的那块版也是真的。真的东西,总有个出处。
【任务:今日18:00前,借三片的账,查出江北借据是在哪儿印的。奖励:3200点。】
他的打算是:三片的借据,搁在一张桌上比。纸一样,格子一样,就是一个地方出来的;再拿各片的人记的日子,谁哪天收的,从哪条路过来的,倒着推,推到出纸的那个门口。
他不去推。他推不动,他一个人,一天,三片地方。推的是段姐,是小谭,是高个子,是姓郑的女人。各推各的片,推到一个地方,就在桌上那张城区图上点一个点。图是邵军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的,七几年的老图,江北那一块还画着菜地,老葛拿铅笔在上头补了几条新路。
八点,比纸。
段姐拿一张城南的,高个子拿一张外环的,姓郑的拿一张城北的,三张叠在一起,对着窗户的光看。格子一样,横线一样长,抬头「借据」两个字,「据」字右边少一点,三张都少。
小谭把他登记本里夹着的一张城东的也拿出来,叠上去,也少。
“一个版。”老葛说。他年轻时候在印刷厂干过两年,“铅字掉了一个角,印出来都少一点。这个角掉了多久,印出来的就少了多久,少一点的,都是一块版。”
“这块版在哪儿?”
“哪个印刷厂都不会用掉角的铅字。”老葛说,“用的是小作坊,自己摇的那种。””
九点,各片的人出去了。
段姐去城南,问锦华楼底下那几家,借据最早是谁拿来的,拿来的时候用什么包着。小谭去城东,翻他自己的登记本,翻出十二月里所有带纸来的人,挨个问。高个子回外环,外环那几个堵门的,他认得,他去一个一个问。姓郑的回城北。老葛没走,他年纪大了,跑不动,坐在邵军铺子里,把四沓借据一张一张摊开,按格子的深浅排,深的一堆,浅的一堆。他说深的是新墨,浅的是墨快干了还在印,排出来,就知道哪片的先印,哪片的后印。
林默在邵军铺子里,守着那张图。这一上午,他没出门。他想过出去,想过自己去江北,去城北,可他一个人去一片,三片要跑一天,跑到了,人家也不认得他。段姐在城南问,人家认段姐;高个子在外环问,人家认高个子。借他们的脸,借他们的嘴,比他自己去快。
十一点,点上来了。
段姐打电话到邵军铺子:城南的借据,是拿牛皮纸包着来的,牛皮纸上有一个蓝戳,戳是江北分装车间的。高个子回来说,外环的人,有两个是在江北那边一个院子里领的,院子门口挂着分装车间的牌子。姓郑的托人带了一句话:城北的,也是那儿。
三个点,落在图上同一个地方。江北,分装车间。
老葛那边也排出来了:城南的最深,城北的最浅,外环的在中间。“先印的城北,后印的城南。”老葛说,“一块版,从北往南走。”
江北在城北和外环中间,往南走,正好先过城北,再过外环,最后到城南。
十二点半,他去了。高个子要跟着,他没让。三片的人推到一个点上,点上的事他自己去,人去多了,那个院子里有什么,就先藏起来了。
分装车间是一个旧院子,门口那块牌子掉了漆,院子里三间平房,一间锁着,一间堆着纸箱,一间开着门,里头一台老式的手摇印机,机身上的漆磨光了,摇把上缠着一圈布条,布条黑了,一个年轻人在扫地。地上全是纸屑,裁下来的边角,一条一条,扫成一堆,又被门口的风吹散了。
徒弟。他师父过了年就没来了。
徒弟看见他,先问是不是来拉货的。他说不是,问唐姐那个徒弟在不在。徒弟说在后头宿舍,不跟他一屋,这两天没见着。
“借据?”徒弟停下扫帚,“印过。印了一个多月,十一月头上开始的。”
“谁让印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徒弟说,“师父接的活,师父没说,就让我印。他说印多少,我就印多少,格子是师父排的版,排好了锁在机器上,一直没换过。印好了,拿牛皮纸包好,有人来拉。”
“谁来拉?”
“每回不一样。”徒弟说,“有时候是骑三轮的,有时候是开车的。开车的那回,车停在院子外头,我没看见车牌。”
“你师父呢?”
“不知道。年前说回老家,没回来。”
“老家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徒弟低着头,“我跟了他三年,他没说过老家在哪儿。工钱是月底给,现钱,他走之前,把十二月的给了,一月的没给。我在这儿守着,是等他回来给一月的。”
“他要是不回来呢?”
徒弟没答,把扫帚靠在墙上,蹲下去,把那堆纸屑拢了拢,拢成一小堆,又被风吹散了一半。
一点。车间这一条,断了。
徒弟只知道印,不知道谁让印,不知道谁来拉。师父走了。三片人推了一上午,推到这儿,推到一个只会扫地的徒弟跟前,再往上,没有路了。老葛排的深浅,郑姐的街坊,段姐的牛皮纸,一样一样都对上了,对上的尽头是一扇没人的门。
他站在印机旁边,看着那台机器。机器边上有一个木头柜子,柜子门半开着,里头一沓单据,用夹子夹着。
他拿起来翻。是订单的存根,一张一张,日期,数量,品名。最早一张,十一月二日,品名「借据」,数量两千。底下有一栏,订货单位,空着。再底下,一个编号,小字:总字〇七三。
总字。
他把那张存根抽出来,又翻。十一月九日,十一月十六日,十二月一日,每一张,订货单位都空着,每一张底下都有总字〇七三。
他又往后翻,翻到最后一张,一月四日,数量五百,总字〇七三,存根右下角多了一个铅笔写的勾。别的都没有勾,只有这一张。
“这个编号,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”徒弟说,“师父每回都写这个,我问过,师父说是人家的单据号,对账用的。”
人家的单据号。总字,他见过。他想了一会儿,想起来了,不是在哪本账上,是在城西医院的收发室,十二月里他去取过一回苏晚晴的化验单,收发室的窗口上贴着一张纸:总务处领料,请报总字编号。
【借得好。】
字是白的,小的,在面板最底下,一闪就没了。
他没理。他把存根揣进兜里,跟徒弟说,借我一张,明天还。徒弟看着他,没拦。
“这些,”他指着纸箱,“还有多少?”
“空白的,没印的,还有一千多张。”
他走过去,把纸箱打开。空白的借据,一摞一摞,格子印好了,「据」字少一点,抬头底下空着,等人填。
“这些,不能再出去了。”他说。
徒弟看着他。
“你师父不来了,没人来拉。”他说,“有人来拉,你就说,订货单位空着,不给。”
“那我怎么跟人说?”
“说我拿走了存根,要拉,先来找我要存根。”
徒弟想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两点半,有车开进院子。
严从车上下来,大衣扣子扣着,手里没拿文件袋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了看三间平房,看了看林默,看了看徒弟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印借据的地方。”林默说。
严走进那间开着门的屋子,在印机前头站住,低头看机器边上那一沓印好的样张,拿起一张,看了很久。
“没见过。”他说。
他把样张放下,转身出来,跟林默说:“区里接到报,江北有个院子私印票据,让我来看看。看过了,是印借据的,借据不是票据,不归区里管。”
他上车,走了。
林默站在院子里,看着车开出去。严拿起那张样张的时候,手指在抬头那行字上停了一下,停在少一点的「据」字上,停了大概两秒钟。然后放下了。
他没有看错。严没认出来。严看那张样张的眼神,跟前天看那张借据一样,是陌生的。可严的手指认出来了,在那一点上停了两秒。
三点,他去城西医院。
收发室的窗口,礼拜六,关着。他在窗口外头站着,看着那张贴了很久的纸,总务处领料,请报总字编号。底下一行小字:总字编号,按科室分配。〇七一,药剂科;〇七二,检验科;〇七三,门诊处方。
门诊处方。
他把存根掏出来,对着窗口那张纸看。〇七三。
四点,他回了邵军铺子。段姐,小谭,高个子,老葛,都回来了,坐在那张图跟前,等他。
他把存根搁在图上,搁在江北分装车间那个点上。又拿笔,从那个点往城西画了一道线,画到城西医院。
“门诊处方。”他说,“借据的单子,是挂在处方的账上订的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医院的账,”老葛说,“一年对一回。”
“哪天对?”
“年底。上个月刚对完。”
一年对一回,下回是年底。两千张,一千多张,挂在门诊处方的领料账上,挂到年底才有人看见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2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六点,他的右手垂下来了。
邵军铺子的门开着,从门里往外看,能看见后街口那盏路灯,灯底下老头的伞摊收了一半,老头坐在小马扎上,膝盖上搁着一把没缠完的伞,伞骨张开,黑线从伞骨上垂下来,垂到地上。
再往远看,看不见江北。可他知道,江北那个院子里,徒弟这时候锁了门,三间平房,一间锁着,一间堆着一千多张空白借据,一间里头那台手摇印机,摇把朝上,停在半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