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十三号,礼拜天,早上六点,徒弟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,从江北一路骑到邵军铺子门口,车没支稳就倒了。车把磕在台阶上,铃铛响了一声。邵军从后间出来,看见他一脸的汗,一月天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“昨天夜里有人来了。”徒弟喘着气,“没拉纸,拉的是填好的。”
“填好的?”
“师父锁着的那间屋子,他们有钥匙。”徒弟说,“里头有一箱填好的借据,我不知道,我从来没进去过。他们抬走了,说今天上午用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四五个。开着那天那辆车,我在门缝里看见的,车牌还是没看清。”徒弟说,“他们问我存根呢,我说存根被人拿走了,要拉货,先找那个人要存根。他们笑了一声,说填好的不用存根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昨天他跟徒弟说的那句,只拦得住空白的,拦不住填好的。填好的那一箱,锁在另一间屋子里,他昨天没进去,也没想到要进去。
林默把右手举起来,五个指头动了一遍。六点,回来了。手是回来了,可今天能用的钟点,到六点为止,十二个钟头。
【任务:今日18:00前,让江北来的催收人空手回去。奖励:3400点。】
八点,消息一家一家传过来了。
先是小谭跑来,说城东有人看见一辆车往城南开,车上下来两个人,手里拿着纸。又是高个子托人捎话,说外环有生脸在打听几家住在哪个门洞。苏晚晴来得早,进门就把台账摊开,翻到关联人那一页,看了一眼,又合上,坐下等。
不是一个人来,是十六个人,分十六家,同一个钟点上门。每个人手里一张填好的借据,还有一张抄件,抄的是区里那份名单,十四个名字,外加两家没上名单的。抄件底下盖着一个圆戳,戳是假的还是真的,看不清,可抄件上的字,跟戴眼镜正本上的一模一样。
苏晚晴说,前天傍晚她在区里门口碰见戴眼镜,戴眼镜刚交完正本出来,跟她说了一句,那一页还在他兜里,交上去的是新抄的那张,空着一行,别的他一个字没往外给过,副本是前天交的,交了就没再碰。正本没出区里的门,副本也没出区里的门,那抄件是从哪一份上抄的,她想不出来。
催收的人说:区里有名单,名单上有你家,借据在这儿,今天不还,明天区里来人。有的人家问,区里哪个来人,催收的说,你去区里问,名单就是区里的。
段姐的电话是八点二十打到邵军铺子的,城南锦华楼底下三家,都有人敲门了。锦华楼那个门洞,去年冬天堵过一回门,那几家人见过阵仗,不怕;可这回不一样,这回人家手里有区里的名单。
他的打算是:守门。十六家,一家去一个人,站在门口,不让催收的进门,不让他们把借据往人家手里塞。邵军,段姐,小谭,高个子,老葛,郑姐,苏晚晴,徒弟,八个人,再从后街叫几个熟人,凑十六个。十六家,十六个钟点,同一个钟点上门,这是有人算过的,算准了一家一家去报区里来不及,算准了礼拜天。
人不够,他就自己算。邵军守孙家,后街口最近;段姐回城南,锦华楼三家她一个人守不过来,叫上她楼里两个老姐妹;小谭守城东;高个子带外环那几个堵过门的,堵过门,就知道怎么守门;郑姐回城北,城北五家,她一个人,又从城北叫了三个街坊;老葛年纪大,坐镇邵军铺子,有人回来报信,他记。苏晚晴要去,他没让,他说你守着台账,台账丢了,比哪一家开门都要紧。苏晚晴看了他一眼,没争。
徒弟说他也去。他问徒弟认不认得来的那几个人,徒弟说认得两个。那就跟着高个子,认出来了,记下长相,不用说话。
八点四十,人散出去了。他自己没走,坐在柜台后头。他是要等,等哪一处先出事,出了事,他再去。他的右手搁在柜台上,手指在木头上一下一下敲,敲到九点,没敲了。
九点半,郑姐托人带回话来:城北那两家,守不住。催收的拿着抄件,说是区里的名单,守门的人不敢拦,人家是街道上的老住户,看见区里的戳,自己先把门开了。守门的是郑姐叫来的街坊,跟那两家是一个院子的,人家开了门,她总不能把人家往回推。
十点,高个子回来:外环三家,开了两家。徒弟认出来一个,是那天夜里抬箱子的,记下了长相,左边眉毛断了一截。
十点半,段姐:城南三家,守住一家。守住的那家,是她楼里一个老姐妹的,老姐妹堵在门口说,区里来人我认,你不是区里的,我不认。另外两家,听见区里两个字,腿先软了。
邵军那边没信儿。孙家离得最近,邵军去了快三个钟头,一回也没回来报。
十一点,他坐在邵军铺子里,看着桌上那张图,十六个点,一半已经开了门。老葛把报回来的一家一家记在图边上,开了的打一个叉,守住的画一个圈,叉比圈多。城东那家是圈,小谭守的,他把登记本往门口一摊,说要登记来人姓名,催收的不肯报,站了一会儿走了。可这一招只在城东管用,城东的人认小谭的登记本,别处不认。老葛记一笔,抬头看他一眼,不说话,又低头。
守门这一条,守不住。催收的人手里有区里的抄件,守门的人手里什么也没有,人家认戳,不认人。
他把图推开,想那张抄件。
区里的名单,正本,前天下午戴眼镜交上去的,十四人。抄件上也是十四人,外加两家。正本没出过区里的门,抄件是从哪儿来的?
戴眼镜的硬皮本上,有一张区里的回执,回执上写着:正本已收。
区里收的名单,是不外传的。外传了,就是有人把区里的东西拿出去用了。
他想起父亲那半页纸,最后一行:会来的那一步,先叫别人亲手记下,它就立不起来。
催收的拿着抄件来了,这一步,已经来了。可它还没立住,它要立住,得让人家认那个戳。人家认了,开了门,借据塞进来了,这一步就立住了。
要是人家开门之前,先在那张抄件上记一笔呢?
记什么?
被抄。
区里的名单,被人抄出来了,抄出来拿着上门催债。这一笔记下了,抄件就不是区里的名单,是一张被抄出来的名单;催收的就不是区里来的,是拿着偷抄的东西来的。
十一点二十,他出门。
他去的是后街口那家,十六家里离邵军铺子最近的一家,姓孙,老两口。催收的人还没走,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借据和抄件,老孙头隔着门缝跟他说话。邵军站在台阶底下,看见他来,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林默走过去,站在催收的旁边。
“抄件借我看看。”
催收的看着他,不给。
他伸手,把抄件从那人手里抽出来,那人没想到他会抢,手一松。他拿着抄件,在门框上压平,从兜里掏出笔,在孙家那个名字旁边,空白的地方写:
被抄。一月十三日上午十一时二十分,持抄件人上门。
写完了,把笔递给门缝里的老孙头。
“你也写一笔。写你家的名字,写今天几点。”
老孙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,把门开了一半,接过笔,在那一行底下写了个「孙」字,写了时辰。
他把抄件递回去,递给催收的。
“你拿回去,”他说,“这张抄件,区里不会认了。区里的名单被人抄出来了,抄出来的人家自己记下了,记下的日子,记下的时辰。你拿着它,就是拿着一张偷抄的东西。”
催收的拿着抄件,看着上头那两行字,站了一会儿,把借据也揣回兜里,走了。
他没再去第二家。
他回到邵军铺子,让邵军把消息传出去,一句话:开门之前,先在抄件上写「被抄」,写名字,写时辰。
十二点,消息传到城南。一点,传到外环。两点,传到城北。
开了门的那几家,借据已经塞进来了,他让人去说:借据留着,别烧,也在借据背面写「被抄」,写哪天谁拿着抄件塞进来的。
三点半,郑姐来了,手里拿着城北那两家的借据,背面都写了。高个子拿着外环的。段姐拿着城南的。
十六家,十六张抄件,没收回来的,催收的拿走了;收回来的,或者写在借据背面的,一共十一张。
十一张,每一张上都是人家自己的字,自己写的名字,自己写的时辰。
四点,他让苏晚晴去区里。
礼拜天区里只有一个值班的,是严。
苏晚晴把十一张东西搁在严的桌上。严一张一张看,看得很慢。
“这些是什么?”
“区里名单的抄件。”苏晚晴说,“被人抄出来,拿着上门催债。这十一家,自己记的。”
严拿起一张,看着抄件上那十四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“区里的名单不外传。”他说,“这不是区里的。”
“上头的字,跟正本一样。”
“我没见过正本。”严说,“正本是前天收的,我前天不值班。”
他把十一张东西推回给苏晚晴:“这些不归区里管。你们自己留着。”
苏晚晴没收,站着没动:“区里的名单被人抄了,不归区里管?”
严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,翻开,在今天那一页写了一行:一月十三日下午,有人报江北名单抄件外流,件数十一,未收。写完了,签了名。
“报了,记了。”严说,“名单外流了,正本就得重审。重审之前,名单上的人,谁也不能动。”
五点四十,苏晚晴回来,把严写的那一行,一字一字背给他听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4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六点,右手垂下来之前,他把那十一张东西叠起来,拿一根麻绳捆了,捆了两道,打了一个死结,塞进邵军柜台底下最里头,又拿残本压在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