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把那张借据递回给严。
“不认得。”
严接过去,又看了一眼,折起来,装回大衣口袋。他没再问,转身走了,上车,车开出巷口的时候,后窗里那只文件袋还搁在座位上。
邵军站在门里,等车声没了,才问:“那张借据,是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写的人,自己也不认得。”
邵军没听懂,也没再问,回去把炉子封上了。炉膛里那二十七张纸的灰还热着,他拿火钳拨了拨,拨出一角没烧透的,上头半个「修」字,他拿钳子夹着,又塞回火里。
那天夜里,林默睡得很沉。
两点多,邵军起夜,隔着布帘子看见林默的右手在被子外头抽了一下,又一下。邵军站了一会儿,回去躺下了,第二天早上在残本上记了一行:一月十日,凌晨两点十几分,右手抽。抽了七回,没醒。
六点,右手回来了。面板跟着就亮,亮得比平常久。
【离线任务一条:完成(边缘)。】
【差一点。】
【代价:二十四小时。权重3.0/4.0。】
第二行,字是白的,小的。是那个声音。这么些天,它只在面板最底下出过两回,一回一个字,一回半句。这回是三个字,不带标点之外的东西,是松了口气的口气。
第三行,他看了很久,没看懂。二十四小时,什么二十四小时。
他起身,下楼。邵军在柜台后头,抬头看他。
“早。”邵军说。
林默张了张嘴,想答一句。他想说的是,邵军,早。然后他想说,我是……
他停住了。
我是谁?
不是忘了自己在哪儿,不是忘了昨天干了什么。他知道这是邵军的铺子,知道柜台后头那个人是邵军,知道昨天烧了二十七张借据,知道严递过来一张纸问他认不认得。他知道这些事都是他干的。
可是「他」叫什么,他想不起来了。
那个名字,就在嘴边上,他试着从别处绕过去。他父亲姓什么,他知道,父亲叫什么,他也知道,林建国,三个字,清清楚楚。他是林建国的儿子,林建国的儿子叫……
绕到这儿,又断了。
像一张撕掉了的纸留下的毛边,摸得到,看不见。
邵军看着他:“你怎么了?”
“邵军,”他说,“我叫什么?”
邵军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手里的抹布掉在柜台上,他没捡,把柜台的活板掀起来,走出来,站到林默跟前,离得很近,看他的眼睛。看了半天,眼睛是清的,不是烧糊涂了。
【任务:今日17:00前,在信用社关联人登记表的复核栏,签上你的名字。奖励:2800点。】
他看着那一行。签上你的名字。
邵军把残本推过来,翻到前头,翻到一页,拿手指点着一行:一月八日,林默以一物换散,物不记。
“林默。”邵军说,“双木林,黑犬默。你。”
他看着那两个字。林,默。他认得这两个字,认得是哪两个字,可那两个字跟他之间,隔着一层,接不上。像隔着一块玻璃看自己的影子,影子在动,可那不是照出来的,是画上去的。邵军念出来,他听见了,听见的是一个名字,不是他。
“你再念一遍。”
“林默。”
还是接不上。
邵军把残本合上,搁回柜台底下,又拿出来,又翻开,翻到十二月那几页,一行一行指给他看:十二月三日,林默在这儿吃面;十二月八日,林默去信用社;十二月十三日,林默按手印,按了两回。每一行,邵军都念,念完一行,看他一眼。他都听着,每一行他都记得那件事,可每一行那个「林默」,都像是邵军替别人记的。
八点,邵军去叫苏晚晴。苏晚晴来了,站在柜台前头,看着他,看了很久,没说话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凉的。又摸了摸他的手腕,也是凉的,脉跳得匀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苏晚晴。”
“你知道你是谁吗?”
他没答。
苏晚晴把合作社的台账打开,翻到关联人那一页,十二月八号稽核写的那一行:关联人林默(即十一月二十八日口述人)。
“这是你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这是我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我。”
苏晚晴把台账合上,抱在怀里,站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几号?”
“一月十号。”
“信用社那张复核表,今天截止。”她说,“我昨天去问过,本来想跟你说,你们在烧借据。”
九点,信用社。
稽核坐在二楼,桌上摊着那张登记表。表上关联人一栏,「林默」,是稽核十二月八号写的,底下复核栏空着,要关联人本人签名,跟留存的样式比对。
“这是年度复核,”稽核说,“每个重点户的关联人,一月十号前本人签一次。今天最后一天。”
“不签呢?”苏晚晴问。
“不签,关联人这一栏作废,合作社那几笔就挂在没人担的账上,下个月重审。”稽核说,“重审,就不是我审了,是区里来人。”
区里来人。苏晚晴看了林默一眼。
他的打算是:照着写。邵军告诉他是哪两个字,苏晚晴给他看台账上的样子,他照着描。描得慢,描得像,稽核比对的时候,看得出来是本人的手。他自己的手写自己的名字,就算照着描,也该有几分是自己的。这是他在楼下想好的,想得很顺,邵军也说行。
他拿起笔。
写了一个「林」字。写得慢,一笔一笔,横,竖,撇,点。写完了,看着它,像看别人写的字。
写「默」字的时候,手停了。黑,犬。他知道是黑和犬,可他写不下去。不是不会写,是写下去的那个,不知道是谁。
他写完了,两个字,歪的,生的。
稽核拿过去,跟留存的样式比。留存的样式,是十二月十三号那张确认书上的,确认书上没有他的字,只有苏晚晴的代签,和一个食指印。
“字对不上。”稽核说,“你十二月八号在这儿报过名,当时说的,我写的。可你本人的字,我们没有留存。复核要本人签名,本人签名要跟本人对得上。你这两个字,是照着描的,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他是本人。”苏晚晴说,“十二月八号你见过他。”
“我见过。”稽核说,“我认得他的脸,可复核不认脸,认签名。脸我说了不算,签名我说了也不算,要对得上留存。这是规定,区里来查,查的就是这一栏。”
“那怎么对?”
“你自己的字,有没有?”
他没有。他的字,邵军那本烧了,收条烧了,父亲那半页给出去了,父亲那半页上,也不是他的字。他这些天写过的东西,都给出去了,或者烧了,他自己身上,一个字也没留下。
十点二十。照着描这一条,没了。
苏晚晴在他旁边站着,没说话。稽核把笔帽扣上,等着。
他看着那张登记表。复核栏,两个歪字。确认书的留存,一个食指印。
他想起来了。不是想起名字,是想起手。十二月十三号,右手蜷着,按糊了一回,老头的伞骨,黑线,左手缠着,第二回按清楚了。
那个印子是他的。不管他叫什么,那个印子是这只手按的。
他把右手伸出来,五个指头张开,食指还有一点弯,是那回蜷过留下的。这只手,他认得,比认那两个字认得清楚。手上的茧在哪儿,指甲哪一个缺了一角,食指哪一节弯,都是他的,不用谁念给他听。
“印泥。”他说。
稽核看着他,把印泥盒推过来。
他拿右手食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,按实了,按在复核栏那两个歪字旁边,压了三秒,抬起来。
稽核拿过留存的确认书,跟这个印比。看了很久,又拿放大镜看。苏晚晴凑过去看,邵军不在,她一个人看,看得比稽核还仔细。
“对上了。”稽核说。
他在复核栏底下写:签名系照描,以指印为准。底下签了他自己的名,盖了信用社的章。
“区里来查,”稽核说,“我就这么跟他们说。指印是本人的,名字是照着描的,因为本人今天写不出自己的名字。他们信不信,是他们的事。”
“为什么写不出?”苏晚晴问。
“这我不问。”稽核把表收进抽屉,“我只管对得上对不上。”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28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出了信用社,十一点。苏晚晴走在他旁边,没说话,走到后街口,站住了。
“你按的时候,”她说,“知道那是你吗?”
“知道那是我的手。”
“够吗?”
“今天够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,又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她把那盒印泥从稽核桌上顺来的事告诉他,说回头还得送回去。他说好。她又说,明天你要是还想不起来,我就一直叫,叫到你想起来为止。
那天一整天,他都叫不出自己的名字。邵军叫他,他应;苏晚晴叫他,他应;老葛隔着葛记的门叫了一声,他也应。应是应的,应的是那个声音,不是那两个字。段姐来看了他一回,站在门口,叫了一声「林默」,他回过头,段姐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一会儿,没再叫,走了。走到巷口,她回头,在那个小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了才走远。
下午,他坐在邵军铺子门口的台阶上,晒太阳。后街口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看他一眼,有人绕开。老头的伞摊在空檐底下,老头缠着伞骨,缠一道,抬头看他一眼,又缠一道。有一回,老头的嘴动了动,像是要叫他,没叫出来,低下头接着缠。
五点,右手垂下来了。他看着它垂,没去扶,左手搁在膝盖上,等。等什么,他也说不上来。名字没回来,手先走了,今天他身上剩下的,就是这只左手,和一个记在别人台账上的印。
五点半,苏晚晴来了,在他旁边坐下,隔着一级台阶。她手里拿着合作社的台账,打开,翻到关联人那一页,又从兜里摸出一盒印泥,打开盖子。
她拉过他的左手,拉到台账上,掰开拇指,在印泥里按了一下,按在「林默」两个字旁边。按完了,又拉过他垂着的右手,托着,拿食指也按了一下,按在左手那个印旁边。
两个印,一左一右,挨着那个名字。左手那个浅一点,右手那个深一点,是她托着按的,按得重。
她把台账合上,搁在他膝盖上,拿他的两只手压在封皮上,按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