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三早上,堵门的人又来了。
不是昨天那十五个,昨天那些走了就没回来。今天来的是另一拨,十来个,领头的是一个外环口音的高个子,手里攥着一沓借据,不是一张,是一沓,用橡皮筋捆着。
“昨天那些人,”高个子说,“拿的是零碎的。今天这一沓,是江北收上来的,一共二十七张,四千三百块。”
他把那一沓举起来,冲着邵军铺子晃了晃。
“林默,你下来,当面认。”
邵军没开门,隔着门板问他们是谁叫来的。高个子说江北,说完又补了一句:“昨天那拨是戴眼镜的叫的,今天这拨不是。戴眼镜的拿了他要的东西,散了他的人。江北的账,还没算。”
林默在楼上听着。他昨晚一夜没睡,坐在后间的床沿上,把父亲那十条一条一条在心里过。他背得出来,一条不差,可他不让自己往纸上写,连拿手指在床单上划都不划。
六点,右手回来了。
【任务:今日17:00前,毁掉堵门人手里那一沓江北借据。奖励:3300点。】
他躺着又想了一遍昨天苏晚晴说过的话,三处记,记的是钱,是纸,是人,不记林默哪天在哪儿。可是记钱的时候,要写谁来交的钱;记纸的时候,要写谁来取的纸;记人的时候,要写几点来的,几点走的。林默在里头。不是记他,是记事的时候,顺手把他记进去了。
他下楼了。
邵军站在柜台后头,残本摊着,没翻。苏晚晴来了,在门口,手里抱着合作社的台账。段姐来了,布袋里是账本。老葛叫小谭把昨天那张桌子又搬出来了,摆在门口。小谭手里拿着葛记的登记本。
林默没叫他们。他们自己来的。
他走到那张桌子后头,坐下。
门口的人看见他坐下,往前挤了挤。后街口的街坊又出来了,比昨天多,卖烟的老头搬了个板凳坐在自己摊子边上,修车铺的师傅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只气门芯,没在修车。
“一张一张对。”他说。
高个子笑了一下,抽出第一张,拍在桌上。
「今借到人民币一百五十元,十二月二十三日。借款人林某。」
邵军开口了:“十二月二十三,礼拜天。他十二点二十在我这儿吃面,一点十分坐着没动,两点四十去了段姐店。”
段姐把账本翻开,翻到那一页,那个框:此处一行,林默撕,烧。十二月二十三日,三点三十五分。
小谭翻开登记本:十二月二十三,礼拜天,上午九点,林默来问纸,没进门。
苏晚晴从台账里抽出一张收条,十二月二十三,林默还她三十,她收了,她的字。
“上午九点在葛记,十一点在苏晚晴楼下,十二点二十在我这儿,三点半在段姐店。”邵军说,“他哪个钟头去借的这一百五?”
高个子看着那四样东西,没说话。他身后一个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,高个子摆了摆手。
“下一张。”林默说。他说得很平,手搁在桌上,没动。高个子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桌子两边站着的四个人,从那一沓里慢慢抽出第二张。
第二张,十二月三十一日,借款二百。邵军说那天上午林默挨家走,八点段姐,九点老葛,十点唐姐,十一点小孙门口,一点半外环。段姐账上有,老葛登记本上有,苏晚晴说那天她在后勤处楼底下见过他。
第三张,十一月二十日。邵军背。没有本子,他背得一字不差,几点出门,去哪儿,几点回来,脸白不白。
高个子把那一张拿回去,看了看,揣进兜里,抽出第四张。
第四张,第五张。每一张拍在桌上,邵军先开口,报日子,报钟点;段姐翻账,小谭翻登记本,苏晚晴翻台账。有的对得上一处,有的对得上两处,有一张,十二月二十八号,四处都对得上:邵军记得烧本子是一点二十五,段姐那天中午在邵军铺子里,账上记了一笔「在邵军处,十一点至三点」,苏晚晴的台账上那天发了处里的意见,小谭的登记本上那天没有林默。
“那天他在邵军铺子里,”段姐说,“我也在。撕本子,烧本子,我看着的。他没出过门。”
对到第八张,高个子身后有人小声嘀咕,说这是一伙的,三家铺子一个合作社,自己记自己。老葛听见了,回过头来。
“葛记的登记本,”老葛说,“记了三十年。区里来查过四回,回回对得上。你说它是一伙的,你拿去区里,叫区里说。”
那人不吭声了。
对到第十一张,十点四十。高个子身后有人走了,把手里的借据往桌上一扔,说不要了,走了。又走了一个。
对到第十九张,十一点半,高个子身后只剩四个人。桌上的借据摞了十九张,对过的。
“剩下八张,”高个子说,“你对不上。”
他把剩下的八张攥在手里,不往桌上放。
“这八张,是十一月初的。”高个子说,“十一月一号到十一月七号。那几天你在哪儿,你那个邵军记得吗?”
邵军张了张嘴。
十一月一号到七号。残本前头那几页,烧了。邵军记得十一月二号脸白,记得十一月四号手背一道口子,可十一月六号那天,林默在哪儿,几点,邵军想了很久。
“六号,”邵军说,“他早上出门,下午回来,回来的时候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回来的时候怎么样?”
邵军没答上来。那一天,他本子上画的是一个点,还是一个叉,还是一个圈,他记不清了。烧本子那天,他一天一天背,背到十一月六号,是含糊过去的。
高个子把那八张往兜里一揣。
“对不上,就是欠。”他说,“这八张,一千二。今天五点前还上,不还,我们去区里,拿着这八张,加上墙上那张帖子,加上你那个背书,告你。”
十二点。对账这一条,到十一月六号,断了。
段姐合上账本,看着林默。苏晚晴把台账抱紧了。小谭低头看登记本,登记本上十一月六号那一页,写的是东门纸厂车辆出入登记表二百张,取件人签了一个「小」字。
林默坐在桌子后头,看着高个子揣借据的那只兜。兜口露着橡皮筋的一截,红的。他想起父亲那十条里的第三条,烧别人的纸,它来。现在面板上那一行要他毁的,就是这一兜纸。
林默站起来了。
他从桌子后头绕出来,走到高个子跟前。
“把那八张拿出来。”
“拿出来你也对不上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高个子没动。林默伸手去他兜里掏,高个子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攥在玻璃割过的那道口子上。林默没缩,另一只手也伸过去,两只手掰开高个子的指头,从兜里把那一沓抽出来。
高个子身后的四个人围上来了。
邵军从柜台后头出来了,手里拎着炉钩子。老葛从葛记那边过来了,没拿东西,站在邵军旁边。顾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站在巷口,车钥匙在手里抛,一下一下,没出声。
四个人站住了。
林默拿着那八张,走到邵军铺子门口的炉子边上。炉子正烧着,炉盖开着。
他把八张塞进去了,拿炉钩子往下捅。
纸烧起来了,八张,一千二,十一月一号到十一月七号,林某。烧到最后一张,他看见了借据上的日子,十一月六日,借款二百元,修车。
修车。
他捅了一下,那张也没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3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他回过身来。桌上还摞着那十九张对过的,他走过去,一张一张拿起来,也塞进炉子。二十七张,一张不剩。
炉子里的火一下子旺了,烟往外冒,冒到巷子里,后街口看热闹的人往后退了退。卖烟的老头拿袖子捂着鼻子,没走。
高个子站在那儿,脸青了。
“你烧了,”他说,“江北还有底子。”
“那就叫江北拿底子来。”林默说,“一张一张对。”
高个子没再说话,带着那四个人走了。
高个子走了以后,门口的人慢慢散了。老葛回葛记了,走之前拍了拍邵军的肩膀。顾荣还在巷口,靠着电线杆,车钥匙揣进兜里了。
邵军把炉钩子挂回墙上,看着林默。
“十一月六号,”邵军说,“我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背了一夜,背到那一天,就是想不起来。”邵军说,“前头后头都记得,就那一天,空的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十一月六号,东门车棚,小满推车,钱经理借了二百,戴眼镜的领电工剪探头线,带子后半盘粘住了。那一天,谁都想不起来。
一点,巷口来了一辆车,停下,严下来了。
他没往这边走,站在巷口,看墙上那张讨债帖。看了一会儿,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,展开,是一张借据,跟高个子那一沓一样的,复写的,抬头江北城西办事处,借款人林某。
他拿着那张借据,走到邵军铺子门口,站在炉子边上,看着炉子里那一堆灰。
“这一张,”严说,“是江北交到区里的样张,说冒名的借据,请区里鉴定。”
他把借据举起来,对着天光看那两个字,林某。横平竖直,一笔不连,没有钩。
他看了很久,看得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。他把借据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是空的,又翻回来,拿拇指在「林」字的木字旁上抹了一下,蓝色的复写字抹花了一点,沾在他拇指上。他低头看拇指,看了一会儿,在大衣上擦了。
“这字写得端正,”严说,“我认不出来是谁写的。”
他把借据递给林默。
林默接过来。纸是复写的,字是蓝的,透过来的。林某两个字,横平竖直。他昨天看了很久,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现在严站在他跟前,大衣口袋里鼓着一角纸,是从挡风玻璃上揭下来的那一页。那一页上,是严自己的字,抄的「林默」,抄满了一页。
邵军在柜台后头,残本摊着,铅笔停在半空。苏晚晴站在门口,抱着台账,看严,又看那张借据。
严等着。
“你认得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