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二早上七点,邵军铺子门口站了十一个人。
林默在后间听见的。他刚醒,右手刚回来一个钟头,攥拳还攥不太实,指节发僵。先是脚步声,一个两个,后来多了,在门口停住。有人拍门,拍了三下,邵军没开。又拍,邵军开了一道缝,门外的冷风一下灌进来。
“林默在不在?”
林默从后间出来,站在柜台后头。
门口的人他大半不认得。有两个是外环那边的口音,有一个是东门纸厂的临时工,他在车棚见过。有一个老太太,挎着菜篮子,是后街口卖豆腐那家的亲戚。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纸,纸是一样的,复写的,抬头印着江北城西办事处,底下一行手写:今借到某某人民币若干元,借款人林某。
借款人那一栏,是「林某」两个字,写得端正,不是他的字。
老太太往前挤了一步,菜篮子里的白菜叶子刮在门框上,掉了一片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捡。
“你欠我八十。”老太太说,“十一月二十号,你在南门茶馆借的。”
十一月二十号,林默在南门茶馆撕了一张照片,扔进了茶炉。他没借过谁的钱。
“我没借过。”
“条子在这儿。”
“条子上不是我的字。”
“上头写着林某。”一个外环口音的说,“江北的人说了,林某就是你。你不认,江北替我们去区里告。江北说了,你那两千块,背书都在区里,跑不了。”
邵军在旁边,拿着残本,手在抖。十一月二十号那一页,礼拜五撕了,烧了。他记得,他记得那天林默几点出门几点回来,记得林默回来的时候脸白,画了一个圈。可本子上没了。
“十一月二十号,”邵军说,“他上午十点出门,下午三点回来,去的是南门茶馆,没借谁的钱。”
“你记的?”
“我记的。”
“本子呢?”
邵军没答。
苏晚晴的合作社台账上没有十一月二十号。段姐的账本上有一行,十一月二十号,南门茶馆,可那一行记的是茶馆欠段姐的纸钱,跟林默不相干。三处记,三处都记的是钱,是纸,是人,没有一处记过林默哪天在哪儿。记林默的,只有邵军那本,烧了。
门口的人不走,也不往里挤,就站着。站到八点,又来了四个。站到九点,后街口的人都出来看了,卖烟的老头把摊子收了,修车铺关了一半门。
有人在人群里念那张讨债帖,念到「凡与林默有往来者,后果自负」,念得很响。邵军铺子斜对面卖油条的女人把油锅端进屋里去了,门帘子放下来。老头的伞摊在空檐底下,老头坐着,没收摊,手里缠着一根伞骨,缠一道,抬头看一眼人群,又缠一道。
一个外环口音的冲老头喊:“修伞的,你也跟他有往来?”
老头没答,把缠好的伞骨搁在膝盖上,拿起下一根。
【任务:今日17:00前,使戴眼镜的收下你父亲那半页纸。奖励:3100点。】
面板来的时候,林默正站在柜台后头,手按在内袋上。
内袋里只剩一样了。
他明白了。门口这十五个人,是戴眼镜的叫来的。叫来了,就要换点什么回去。名单他有了,小孙他有了,收条烧了,退回条在严那儿。他还没有的,林默身上还剩的,只有这半页。
戴眼镜的在东门门卫室的台灯底下,看过这半页。看过十条,看过「十一、」,看过最底下那行小字。
他要的是那行小字。会来的那一步,先叫别人亲手记下,它就立不起来。
十点,戴眼镜的来了。
他没进巷子,站在巷口,灰夹克,左手插在兜里。门口那十五个人看见他,有几个回头看了一眼,没动。
林默从铺子里出来,穿过门口的人,走到巷口。门口的人给他让了一条道,让得很窄,他侧着身子过去,有人在他背后啐了一口。
“这些人,”林默说,“是你叫来的。”
“是江北叫来的。”戴眼镜的说,“我只管叫他们散。”
“拿什么叫他们散?”
戴眼镜的没说话,看着他的夹克。
林默看着他,没说话。
戴眼镜的也不说话,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没点,在手指上转。
“你那半页上,”他说,“第十条,叫别人开口,它来。你这礼拜叫保卫开了口,叫小孙开了口。你一边破它,一边照着它走。”
林默没答。
“我看了一夜。”戴眼镜的说,“看不懂最底下那行。看不懂的东西,我得拿回去,叫看得懂的人看。”
林默的打算是:给不给,都不能是这一回。他得先拖。拖到严来。严是区里的人,讨债帖上盖着江北的章,背书在严手里,严说一句「这是买卖」,门口这些借据就都是废纸。严不帮他,可严要护江北的章,章不能拿去冒借据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。邵军站在铺子门口,手里攥着残本。苏晚晴还没来。老头在空檐底下缠伞骨。门口那十五个人,有一半在看他,有一半在看戴眼镜的。
他去找严。
十一点,他在区里那栋楼的门口等。门口两棵松树,树底下的雪化了一半,露出黑土。进出的人夹着文件袋,有人看他一眼,看他手腕上缠的布,绕开走。门卫说严出去了,不知道几点回来。他等到十二点,严的车回来了,停在门口,严下车,从他身边过去,没看他。
“背书,”林默说,“您手里那张,江北拿它印了借据,冒我的名,堵邵军的门。”
严站住了。
“江北的事,”严说,“江北自己管。”
“章是江北的。”
“章是江北的,”严说,“堵门的是老百姓,借据是老百姓手里的,冒没冒名,老百姓自己去告。区里不管借据。”
他上楼了。走到楼梯拐角,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你那半页,”严说,“谁要?”
林默没答。
严站了两秒,接着上楼。
十二点四十。严这一条,没了。
林默回到后街口。门口的人没少,多了,二十来个,有人搬了小板凳坐着,有人在墙根底下吃馒头。邵军坐在柜台后头,残本摊在面前,一页一页往回翻,翻到撕掉的地方,停住,又往回翻。
苏晚晴来了,站在人群外头,看了一会儿,挤进来,站在邵军旁边。段姐来了,站在巷口,没进来,手里拎着那只装账本的布袋,布袋口拿绳子扎着,扎了两道。老葛来了,叫小谭搬了一张桌子出来,摆在铺子门口,说要对账的过来对,一个一个来。
没人过去对。老太太说:“对什么对,条子上写着呢。”
一点半,戴眼镜的还在巷口。
林默走过去。
他从内袋里把那半页拿出来。横格纸,钢笔字,折痕快断了。一、借钱给人,它来。二、替人签字,它来。三、烧别人的纸,它来。四、进别人的门,它来。往下,一直到十。十底下,「十一、」。最底下一行小字。
他已经背得出来了。可背得出来的东西,不许拿来重建。这一条他自己定的,上礼拜六邵军描收条,他亲手划掉了。
他没叫邵军来记。没叫苏晚晴来记。父亲那条,叫别人先亲手记下,记下了,这一页就算给了,也不算全给。他不叫。叫了,就是他拿父亲的法子,去破父亲的纸。
他把半页递过去。
戴眼镜的伸手接住了。
接的时候,他的手指捏住了纸的一角,林默的手指还捏着另一角。两个人都没松,纸绷着,折痕那儿又裂开了一点。
林默松了手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1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戴眼镜的把半页对着天光看了一眼,折起来,放进灰夹克里头,跟那本黑硬皮的抄本放在一块儿。
然后他转过身,冲巷子里抬了抬手。
门口那二十来个人看见了,站起来,有的收了板凳,有的把馒头揣进兜里,一个一个往巷口走,走过戴眼镜的身边,不看他,也不看林默。老太太最后一个,挎着菜篮子,走到林默跟前,把那张借据塞进他手里。
“八十,”她说,“我也不要了。”
她走了。
戴眼镜的也走了,左手插在兜里。
林默站在巷口,手里攥着那张借据。内袋空了。拉链开着,风灌进去。
借据上「林某」两个字,他看了很久。写得端正,一笔一画,横平竖直,一笔不连,没有钩。他在哪儿见过这种字,想不起来。
他把借据叠起来,揣进外头的口袋。
老头在空檐底下站起来了,收拾工具箱。他把箱盖掀开,看了一眼夹层,又合上,扣好扣子。他没看林默,提着箱子从巷口另一头走了,走得比平常早。
三点,邵军铺子。老葛那张桌子还摆在门口,没人收。小谭坐在桌子后头,问林默对不对账了,林默说不对了。
邵军把残本合上。
“他拿走的,”邵军说,“是什么?”
“我爸写的。”
邵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背得出来吗?”
“背得出来。”
“背给我听,我给你记。”
“不记。”林默说,“记了,是我拿记性重建。我定的。”
邵军不说话了。他把残本翻到今天,拿铅笔写了一行:一月八日,林默以一物换散,物不记。写完了,铅笔在「物」字上停了一下,没再往下写。
“那你自己,”邵军说,“记得住多久?”
林默没答。他背得出来,今天背得出来,明天背得出来。下回系统结算,丢三件不重要的事,哪三件算不重要,系统从来不问他。
苏晚晴在门口,没回头。段姐在巷口,看着那张没人坐的桌子,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,坐下了,从布袋里掏出账本,翻到今天,记:一月八日,后街口,江北借据堵门,二十余人,林默以一物换散。
她没写是什么物。她不知道。
四点,后街口的人陆陆续续又出来了,卖烟的老头把摊子摆回去,修车铺开了门。墙上的讨债帖还在,没人撕。卖油条的女人端着油锅出来,看了一眼巷口,又看了一眼林默,把油锅搁回炉子上,生火。
五点,林默的右手垂下来了。
他拿左手把内袋的拉链拉上了。拉到顶,又往下拉了一点,再拉上,拉链头在空了的内袋外头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