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一早上，林默醒得比六点早。
天还黑着，右手还没回来。他躺在后间，隔着布帘子听邵军翻身，听炉子里的炭塌下去一块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醒，胸口不疼了，手腕不疼了，就是醒了，心里空得发慌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路上，往这边走。
六点，右手回来了。
【任务：今日17:00前，取走戴眼镜那本名单抄本里第四个名字那一页。奖励：3200点。】
第四个。划了一道的那个。小孙。
他下楼，邵军在画圈。画完了，邵军没抬头。
“今天要来的，”邵军说，“不止一样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邵军说，“你脸上写着。”
他喝粥，喝了一口，放下了。邵军看见了，没点点。
“你那内袋，”邵军说，“今天就一样了吧？”
“一样。”
“一样也是一样。”邵军说，“你出门，把拉链拉上。”
八点，第一样来了。
老葛叫小谭来的。质检站的测试结果下来了：葛记送检两捆，贴「江北出厂样」的那捆，背透，克重不足；贴「葛记店存」的那捆，合格。结论：江北供方违约成立。
小谭说完了，又说：“江北的人一早就到了质检站，说那两张标签贴反了，是搬纸的人在台阶上换的，有人看见。”
“谁看见？”
“戴眼镜的。”小谭说，“他说他当时在台阶上，看得清清楚楚。质检站说，看见了当时为什么不说，他说当时没反应过来。质检站叫葛师傅下午去说明。”
他说完，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：“葛师傅说，他不怕说明，就怕说明完了，质检站信戴眼镜的不信他。葛记的章盖在江北的单子上，两头一对，葛记跟江北是一伙的，一伙的人自己换标签，自己举报自己。葛师傅说，说不清。”
九点，第二样来了。
唐姐站在邵军铺子门口，没进来，棉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。
“保卫的外甥，昨天夜里找着了，”她说，“在江北分装车间的宿舍。区卫生的连夜问的。他认了动版，说是唐老板叫他回来的，说唐老板想多印一批，又怕医院说她，叫他把版挪一格，出了事就说是版松了。”
邵军手里的笔停了。
“我没叫他。”唐姐说。她说得很平，眼睛看着邵军铺子门口的台阶，台阶上结着一层薄冰。“我教了他三年，他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二十块路费。他现在说是我叫他挪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唐姐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知道有什么用。”她说，“那一百张是你拿的，保卫是你推出来的，外甥是保卫说出来的。现在外甥反过来咬我。一环一环，都是你扣上的。”
“区卫生的知不知道，我不知道。”唐姐说，“下午两点，叫我去区里。”
她走了。
十点，第三样还没来。林默站在铺子门口等，等到十点四十，巷口那头过来几个人，拿着浆糊桶，拿着一卷纸。他们走到邵军铺子对面的墙上，刷浆糊，贴纸，贴完一张，往下一家走，贴一张。
邵军出去看了，回来，脸是青的。
那张纸上写的是：林默欠江北城西办事处现金两千元，十二月三十一日背书为证，至今未还。凡与林默有往来者，后果自负。
底下盖着一个章，江北城西办事处，旧的，磨平了一半。
对面卖烟的老头出来看了，看完了，回头看邵军铺子，看站在门口的林默，把烟摊往里收了收。隔壁修车铺的师傅也出来了，站在那张纸前头念，念出了声，念到「后果自负」，回头冲邵军喊：“邵军，你这儿是不是得挪个地方？”
邵军没答。
“背书在严那儿，”邵军说，“这是买卖。”
“贴的人不管是不是买卖。”
邵军把残本拿出来，翻到今天，写：一月七，礼拜一，八点，葛记；九点，唐姐；十点四十，墙上贴纸。写完了，看着那三行。
“九个钟头，”他说，“从你醒到你手垂下来。三样。”
他把三行又看了一遍，拿铅笔在每一行后头画了一个点。
“葛记那一样，冲的是你换的标签。唐姐那一样，冲的是你拿的那一百张。墙上这一样，冲的是你那两千。”邵军说，“三样，都是你手上过的。”
林默看着那三个点。礼拜六换标签，礼拜三揭封条，礼拜一背书。每一回，他都办成了，每一回，面板上都多了一行完成。现在三样一起回来了，一样没落。
林默没接话。三样来了，他手上那一样还没动。
戴眼镜的抄本。昨天小孙说，戴眼镜的下礼拜要办第三件。今天礼拜一。
他站在那张纸前头，看了一遍，没撕。邵军要去撕，他拦住了。
“撕了，”他说，“明天再贴一张。”
“不撕，”邵军说，“后街口的人天天看。”
“看就看。”
十一点，他去了东门。路上他把面板上那一行又想了一遍。第四个名字那一页。不是整本，是一页。系统要的就是那一页，那一页上，是小孙。门卫室的门开着，门卫一个人在，看见他，把报纸放下。
“他上午不在，”门卫说，“一早开车走了。”
“他的本子呢？”
“什么本子？”
“一个本子，礼拜天夜里，他在你这儿，在台灯底下抄的。”
门卫看了他一会儿，起身，拉开桌子的抽屉，抽屉里是空的，只有几支铅笔头。
“他走的时候拿走了。”门卫说，“那本子他不离身。”
林默在门卫室里站着。他原想的是：戴眼镜的不在，门卫开着门，本子在抽屉里，撕一页就走。门卫上回开着门没关，他以为这一回也是。
门卫把抽屉推回去，坐下，拿起报纸，没看。
“他礼拜天夜里抄完了，”门卫说，“把那张蓝纸烧了，在我这炉子里。本子揣着，睡觉都揣着。我值了二十年夜班，没见过谁把一个本子揣那么紧。”
十一点二十。门卫室这一条，没了。
“他今天去哪儿？”
门卫想了想。“他早上问我，城西医院住院部怎么走。”
城西医院。小孙他妈在城西医院住院。第三件。
十二点四十，城西医院住院部三楼。
病房是六人间，小孙他妈在靠窗那一张。小孙坐在床边，削一个苹果，削得很慢。苏晚晴不在，床头柜上搁着一袋苹果，是她上礼拜送的。
林默在走廊里站着，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。
走廊里一股来苏水味，暖气片底下搁着一排暖壶，护士推着小车过去，车上的药瓶叮叮当当地响。靠墙一排长椅，坐着几个陪床的家属，有的在打盹，有的在剥橘子。林默在长椅尽头坐下，离病房门三步。
他想，戴眼镜的要来，就是来这儿。小孙他妈在这儿，住院费交到哪天，戴眼镜的说了算。第三件，不管是什么，都要先在这张病床边上说。
一点十分，楼梯口上来一个人，灰夹克，左手插在兜里，眼镜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硬皮的，黑的，夹在胳膊底下。
他没看见林默，进了病房，在小孙床边站住了，叫了一声小孙。小孙站起来，苹果掉在地上。
戴眼镜的把本子打开，翻到一页，递到小孙面前。
“这一页你看看，”他说，“上头写的，对不对。”
林默推门进去了。
病房里的人都看他。小孙看见他，往后退了一步，撞在床沿上。戴眼镜的回过头来，看见他，没动，本子还举着。
林默走过去，没说话，伸手去抓那个本子。
戴眼镜的往回一抽，本子从他手里抽走了半截，林默的手攥住了翻开的那一页。戴眼镜的拿左手去推他的胸口，推在铁管顶过的地方，林默一口气没上来，手没松。
那一页被两头扯着。纸是好纸，扯不断。
林默拿右手攥着那一页，左手按住本子的书脊，往下一压，右手往上一撕。
撕下来了。一整页，带着装订线的毛边。
戴眼镜的退了一步，低头看手里的本子。本子少了一页，前后两页还在，第三个名字，第五个名字，都在。
“一页。”他说。
病床上，小孙他妈醒了，撑起半个身子，看着他们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2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林默把那一页叠起来，揣进内袋。内袋里，父亲那半页还在，现在又多了一张。
戴眼镜的合上本子，夹回胳膊底下。他没追，也没喊人。他看了看病床上的老太太，又看了看小孙。
“你妈的住院费，”他对小孙说，“交到下礼拜五。”
他转身出去了。
走廊里，楼梯口那边，严站在那儿。大衣，竖领子，手里拿着一只区里的文件袋。他看着戴眼镜的从病房里出来，从他身边过去，两个人没说话，也没点头。
然后严往病房里看了一眼，看林默，看那个掉在地上的苹果，看小孙，看小孙他妈。
他什么也没说，下楼了。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，一步一响，响到二楼，没了。
林默看着楼梯口。严在那儿站了多久，看见了多少，他不知道。严装不认，装的是他；戴眼镜的，严没装，也没认，两个人就那么错身过去了。
病房里，小孙蹲下去，把苹果捡起来，拿袖子擦了擦，削掉沾了灰的那一块，接着削。他削得很慢，手在抖，苹果皮断了好几回。
林默站在床边。
他从内袋里把那一页掏出来，展开。是戴眼镜的字，正着抄的，第四行：小孙，文具店，母住院。底下一道铅笔划线，划得很重，划破了纸。
小孙他妈靠在枕头上，看着他手里那张纸，看了很久，伸出手来。
林默把那一页递过去了。
小孙抬头，手里的刀停了。
老太太接过去，凑到眼前，看那一行字，看那个划线。她不识几个字，可她认得自己儿子的名字。她把那张纸对折，再对折，塞到枕头底下，拿手按了按。
小孙看着他妈的手，看着那只手底下的枕头，眼圈红了，没出声，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，搁在搪瓷碗里，推到他妈手边。
窗外，城西医院的烟囱冒着白烟，烟往东边飘，飘过医院后头那条街，飘过唐姐的店，飘到看不见的地方。五点，林默的右手垂下来了，垂在病床的铁栏杆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