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天早上六点,右手回来了。面板跟着就亮。
【任务:今日17:00前,骗补卡的人在营业厅留下他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。奖励:3000点。】
林默躺着看那一行。补卡的人。他不知道是谁。
他想了一遍昨天夜里苏晚晴说的话。身份证复印件,给过后勤处,给过信用社,给过区卫生。后勤处的蓝制服,信用社的副主任,区卫生的两个人,还有唐姐店里那回,苏晚晴没去。能拿到她复印件的,不止一个。能知道她礼拜天在不在家的,更少。
邵军在楼下画了圈,问他今天去哪儿。他说营业厅。邵军在圈旁边写:营业厅。写完,抬头。
“昨天烧了收条,”邵军说,“今天又是什么?”
“骗人。”
邵军没再问,把一个馒头塞进他兜里。
九点半,城西电信营业厅。苏晚晴站在柜台前头,身份证原件拍在台面上。柜台里的姑娘拿着昨天的受理单,对了一遍照片,对了一遍号码,抬头看她。
“昨天来的那个,”姑娘说,“拿的是复印件,说是代办,家属。他说您住院了。”
“我没住院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姑娘说,“这单子我们叫停。您本人来了,补卡就作废。”
她在受理单上盖了一个「作废」的章,又拿红笔在登记本上那一行划了一道。
“代办的人,”林默在旁边问,“留了他自己的证件没有?”
姑娘翻了翻受理单后头附的几张纸:“没有。代办要留代办人身份证复印件,他说忘带了,今天来取卡的时候补上。”
“今天几点来?”
“说的是十点。”
十点。他看了看墙上的钟,九点五十二。八分钟。他的打算是这样的:苏晚晴已经叫停了,补卡作废,可柜台里的人先不说,等那个人来了,叫他补交身份证复印件,交了,再告诉他作废。复印件留下了,就知道是谁。
他跟柜台的姑娘说了。姑娘看了看苏晚晴,苏晚晴点头。姑娘说可以,她们本来也要留。
苏晚晴在柜台边的长凳上坐下,林默站在她旁边。营业厅里暖气烧得足,玻璃门一开一关,冷风一阵一阵往里灌。墙上挂着一只钟,钟底下贴着一张告示:补卡须本人持身份证原件办理,代办须持委托书及代办人身份证。
“委托书,”苏晚晴看着告示,“他拿什么委托书?”
林默去问柜台。姑娘翻出来给他看,一张手写的委托书,委托人苏晚晴,代办人一栏写着「家属」,没写名字,委托人签名那一栏,是三个字,苏晚晴,写得端正,不是她的字。
苏晚晴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委托书推回去,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十点。十点半。十一点。
营业厅里来来往往,交话费的,装电话的,一个老头在柜台前头吵,说他的电话费多扣了。没有人来取卡。
每进来一个人,苏晚晴就抬一次头。进来一个穿蓝工装的,她抬头,那人交了话费走了。进来一个戴眼镜的,她抬头,是个学生,问公用电话卡怎么买。她不抬头了,低着头,看自己的手。
林默一直站着。他想,补卡的人要是看见苏晚晴坐在这儿,就不会进来了。他让苏晚晴往里坐,坐到柱子后头,从门口看不见。她坐过去了。
十一点半,营业厅的主任出来了,问柜台的姑娘怎么回事,姑娘说了。主任看了看那张盖了作废章的受理单,摇头。
“作废了就作废了,”主任说,“我们这儿不是派出所,不能扣着单子等人。下午一点交班,这张单子归档。”
“他要是下午来呢?”苏晚晴问。
“下午来,归档了,就告诉他作废了,叫他走。”主任说,“我们不留不相干的人的证件。”
苏晚晴看林默。林默没说话。主任说完就回里间了,门没关严,从门缝里看得见他坐下来喝茶,拿起一张报纸,翻了两页,又放下,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,看的是苏晚晴,看完了,把门关上了。柜台的姑娘冲苏晚晴做了个口型,没出声,苏晚晴看懂了,是「对不住」。
苏晚晴从柱子后头出来,站到主任跟前。
“他拿我的复印件,写我的名字,说我住院。”她说,“你们归档了,他下回换个营业厅再来。”
“那您去派出所报案。”主任说,“我们只管卡。”
苏晚晴没再说。她把那张作废的受理单要了过来,主任不给,说要归档;她说复印一份,主任叫人复印了一份给她。她把复印件折好,揣进兜里。
十二点,营业厅关门午休。苏晚晴说她得回学校,礼拜一发钱的花名册还没对完,四十三户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补卡的人,”她说,“知道我住院这一说,知道我身份证复印件,知道我礼拜天在不在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的手,看他手腕上那道结了痂的口子。“你在这儿等,等到了,别动手。”她说,“你那手腕,再割一回,就废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说:“我不等了。”
她走了。
林默在营业厅对面的台阶上坐着。台阶是邮局的,邮局礼拜天关门,台阶上没人。他从这儿能看见营业厅的门,看见门口的公用电话亭,看见街上来往的自行车。他把馒头掏出来看了一眼,又揣回去,没吃。
他想起父亲那半页纸。叫别人亲手记下,它就立不起来。可这一条不是要立不起来,是要办成。办成,就得有人来。没人来,他就只能等,等到五点,4.0。一点,营业厅开门,柜台换了人,早上那个姑娘交班走了,走之前隔着玻璃冲他摇了摇头。
那张受理单归档了。没人会叫谁留复印件了。
一点四十,营业厅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
林默认得他。小孙。
小孙穿着一件旧棉袄,手揣在袖筒里,在电话亭边上站着,一会儿看营业厅的门,一会儿看自己的脚。站了十分钟,没进去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回来。
七个名字,戴眼镜的抄到第四个,划了一道。小孙他妈的住院费,有人替他交了。
林默从台阶上下来,过了马路,走到小孙身后。
小孙回头看见他,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林、林老板。”
林默没提补卡。他看着小孙揣在袖筒里的手。
“来交电话费?”
小孙没答。
“营业厅的人刚才出来找人,”林默说,“说有个补卡的,卡已经做好了,就差代办人一张身份证复印件,补上了就能取。说是一个住院病人家属代办的。我寻思着别是你家里的事,你妈不是在住院?”
小孙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卡做好了?”
“做好了。”林默说,“柜台里那个姑娘说的。你要是代谁办的,进去交个复印件,两分钟。”
他说的,全是假的。卡没做,补卡作废了,受理单归档了,柜台里那个姑娘早上就交班走了。
小孙站着,手在袖筒里攥着什么。他看看营业厅,看看林默,看了很久。
“不是我妈的事。”他说,“是别人叫我来取的。”
“谁?”
小孙不说话了。他从袖筒里拿出手来,手里攥着一张纸,是他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,折成小方块,攥得软了。
“他叫我带着这个,”小孙说,“说取卡的时候要留。他说就是取张卡,不犯法。”
他把复印件攥着,往营业厅走。
林默跟在后头,没拦。
小孙进了营业厅,排队,排到柜台前头,把复印件递进去,说是来取补的卡。
柜台里的人接过复印件,翻了翻本子,又翻了翻归档的单子,抬头。
“这张补卡单作废了,”她说,“本人上午来核验过,叫停了。”
小孙站在柜台前头,没动。
“复印件你还要不要?”柜台里的人问。
“不……不要了。”小孙说。
柜台里的人把复印件往旁边的废纸筐里一扔。
林默过去,从废纸筐里拿了出来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0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小孙看着他拿,看着他把复印件展开,看那张脸,看那个名字,看那个住址。
“你骗我。”小孙说。
“骗了。”
小孙在营业厅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了,把脸埋在手里。
“我妈那三千八,”他说,“住院费,是那个戴眼镜的交的。他交完了,来找我,说也不要我还,就叫我办两件事。一件是来取张卡。一件是记住段姐库房那一天,七个人都说了什么。”
“你说了?”
“我说了唐姐那三千一,说了葛师傅不说盖章的人是谁,说了顾荣说他爸那两千八。”小孙说,“我没说你在外头听,他说他知道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他说,下礼拜还有第三件。他没说是什么。”
他说完了,又把脸埋回去。营业厅门口人来人往,有人从他身边过去,低头看了他一眼,绕开了。
林默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从兜里摸出邵军早上塞给他的那个馒头,凉了,硬了,搁在小孙膝盖上。小孙没动它。
林默站着,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。
三点,邵军铺子。林默把复印件搁在柜台上。邵军看了一眼,认出来了,没说话。
四点,苏晚晴来了,对完了花名册,四十三户,一户不少。她看见柜台上那张复印件,拿起来,看了很久。
“小孙。”她说。她说得很轻,像是怕被谁听见。
“他妈住院。”
“我知道他妈住院。”苏晚晴说,“上礼拜我还去医院看过,带了一袋苹果。”
她把复印件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她从兜里摸出圆珠笔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,写完,递给林默看:代办补卡一次,未成。一月六日。苏晚晴记。
“三处记,”她说,“这一笔,记合作社的台账上。不记他的名字,记这张纸。”
“他下礼拜还有第三件。”林默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晴说,“我去医院看他妈。他妈认得我,我给她送过苹果。他要办第三件,得先从他妈病床边上过。”
邵军在柜台后头,拿铅笔在残本上记了一行:一月六,礼拜天,四点,苏晚晴记小孙一笔。记完了,把铅笔夹回耳朵上。
五点,林默的右手垂下来了。
苏晚晴把复印件对折,夹进合作社台账里,夹在十二月那一页,合上,拿两只手按了按封皮,按平了,揣进怀里,起身出了门,往医院的方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