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五上午,信用社来了一张通知,压在合作社的门缝里。苏晚晴拿着通知来邵军铺子的时候,手是凉的。
通知上写:经债权人申请,城西学校教工消费合作社账户暂停支付,待核。事由一栏:账户关联人林某涉江北城西办事处款项往来,计一千六百六十元、两千元,未结清。
“关联人林某,”苏晚晴说,“登记表上那个,十二月八号写的。”
林默看着那两个数。一千六百六十,十九号他从苏晚晴车筐里抽走、退给钱经理的那一沓。两千,三十一号他拿退回条跟严换的那一沓。两笔钱都是江北的,进过他的手,出过他的手,他以为两笔都清了。
一笔有退回条,退回条在严那儿。一笔有背书,背书也在严那儿。
条子都在江北手里,江北说它们没清,它们就没清。
“合作社账上还有多少?”
“三千二。”苏晚晴说,“下礼拜一要发十二月的代销款,四十几户老师,每户几十块。”
她把通知叠起来,揣进兜里,坐了一会儿。
“我去信用社问过了。”她说,“柜台说是债权人申请,按规矩冻,冻多久看债权人撤不撤。我问债权人是谁,柜台不说。副主任从楼上下来,站在楼梯口,说了一句:江北的事,你问江北。”
邵军在旁边听着,插了一句:“四十几户老师的钱,冻在里头,礼拜一发不出来,怎么说?”
“我先垫。”苏晚晴说,“我工资卡上还有三百。”
“三百够几户?”
她没答,站起来,走了。走的时候没说要他办什么。
礼拜五一整天,林默去了三个地方。信用社,柜台说的跟苏晚晴听的一样。段姐的店,段姐翻账本给他看,十二月十九那一行,「凭条(钱)」,条不在她手里,她凭不着。外环,钱经理不在,门锁着,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单。
礼拜六早上六点,右手回来了。
【任务:今日17:00前,毁掉小满那张收条。奖励:3100点。】
林默把手伸进内袋。两样,收条,半页。收条在外头一层,横格纸,铅笔字,「今收到钱叔二百元,修车。小满。十一月六日」,「元」字写成了「圆」,又划掉了。
邵军在楼下画圈的时候,他把收条拿出来,搁在柜台上,叫邵军看了一眼。邵军看完,拿铅笔在残本今天那一行旁边写了一行小字,写的是收条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照着描,描到「圆」字,也描了一道划线。
“你写它干什么?”
“你要是丢了,”邵军说,“我这儿有。”
林默拿过铅笔,把那一行划掉了,划了三道,划到看不出字。邵军看着他划,没拦。
“父亲那条,”林默说,“不许凭记性重建。你写了,就是重建。”
这张纸是十一月六号唯一一张纸。东门的探头线剪了,带子后半盘粘住了,小满的本子只有出车记录,戴眼镜的说别问了。只有这张纸,上头有小满的字,有「钱叔」,有日子。
八点,他去了外环。
钱经理坐在桌后头,像是在等他。屋里的炉子灭了,他穿着棉大衣,手腕上那根新链子垂在桌沿外头,链子那头拴着那只黑皮包,包搁在他脚边,拉链拉得严严实实,拉链头上还拴了一把小锁。桌上搁着一张单子,信用社的撤回申请,债权人一栏空着。
“冻结是我递的。”钱经理说,“江北叫我递的,我递了。撤也是我撤,江北不管撤不撤,他们只管递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那张收条。”钱经理说,“你当我面,烧了。烧完了,我在这张单子上签字,礼拜一合作社照样发钱。”
林默没动。
“你别想着给我,”钱经理说,“给我,我还得想往哪儿藏。我不藏。烧了,就没了。我也就没了一样叫人惦记的东西。”
“戴眼镜的也在惦记。”
“所以烧了。”钱经理说,“烧了,谁都不惦记了。小满的事,就是小满的事,跟我没关系,跟你也没关系。”
林默从外环出来,九点半。外环路口卖烤红薯的炉子还在,炉子边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,纸被风吹破了一角,照片上的人看不清脸,底下的字是手写的,写着「十一月起未归」,名字那一栏被雨洇了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,看不出是谁。
坐在回城的车上,他把那张收条又拿出来看。车颠,纸在手里抖,铅笔字一晃一晃。邻座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看了看那张纸,又看窗外。
他不想烧。他想的是:收条不在他手里,就毁不着;不在钱经理手里,钱经理也不签。那就交出去,交给一个管得着的人。交给派出所,派出所立了档,收条就是一份证据,谁也毁不了,系统那一条立不住;钱经理不签,冻结不撤,礼拜一合作社发不出钱,四十几户老师的代销款,苏晚晴自己去扛。
他去了城西派出所。
老民警在,见了他,没让他进里屋,在门口的长凳上坐着说话。院子里停着一辆旧吉普,车门上的漆掉了一块,一个年轻民警在擦车,擦一下看他们一眼。老民警掏出烟,递了一根给林默,林默没接,他自己点上了。
“又是小满的事?”林默把收条拿出来,搁在长凳上。
老民警看了一眼,没碰。
“十一月六号,”他说,“小满那个案子,副主任打过招呼,所里文件不摊开。你拿来的东西,我收了,得登记,登记了,得往上报。往上报,到副主任那儿。”
“副主任会怎么样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民警说,“我只知道,上一回你拿来的东西,往上报了,没下来。”
他把收条推回来,推到林默手边。
“我不收,是为你好。”他说,“也是为这张纸好。”
老民警站起来,把烟头掐了,扔进门口的铁桶里。
“你那胸口,”他说,“谁顶的?”
林默没答。
“东门料场那辆车的玻璃,江北报了案。”老民警说,“报的是玻璃,不报人。我们去看了,车门上有指纹,玻璃上有血,没人叫我们查是谁的。你那手腕,自己看着办。”
他进去了。
十一点,林默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。
派出所这一条,没了。
他把收条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小满写字慢,一个字描两遍,「钱」字的金字旁描得很重,「叔」字的又字写成了一个叉。描两遍的人,写一张收条要多久。十一月六号下午,小满在东门车棚,跟钱经理说了一根烟工夫的话,点了两回头,带子上有。说完了,写了这张条子,修车,换了后胎。然后就没人见过他。
收条上的字,他已经背得出来了。可背得出来不算,背得出来的东西,不许拿来重建。这一条他自己定过。
一点,他回到外环。
钱经理还坐在桌后头,撤回申请还摊在桌上。桌角上有一只搪瓷缸子,缸子里泡着茶,茶早凉了。
林默把收条搁在桌上。
钱经理没伸手。
林默从夹克里摸出那只打火机,苏晚晴给的,塑料壳子磨花了。他拿右手打火,打了两下,没打着,第三下着了。他把收条的一个角凑过去。
纸着了,从角上往里卷,铅笔字先是发亮,后来发黑。「小满」两个字最后烧,烧到「满」字的三点水,火苗歪了一下,他拿手护住。
钱经理一直看着,没出声,看到「钱叔」两个字烧没了,他把眼睛移开了。
灰落在桌上,一小撮。林默拿手指把灰拢起来,拢进那只搪瓷缸子里,茶水泡着,灰沉下去,看不见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1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钱经理拿起笔,在撤回申请的债权人一栏签字,签完了,盖了一个章,是江北城西办事处的旧章,章上的字磨平了一半。
“礼拜一,”他说,“合作社照样发钱。”
他把单子叠起来,递给林默。
“那两千和一千六百六十,”林默说,“江北还说没清吗?”
“江北说什么,看江北哪天想说。”钱经理说,“条子在严那儿,严不说,江北就不说。”
他端起那只搪瓷缸子,看了一眼,没喝,倒进了门口的痰盂里。
“你烧了,”他说,“我也就不欠小满什么了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二百块,”钱经理说,“我借给他修车。他说下个月还。他没下个月了。”
三点,林默把撤回申请送到苏晚晴手上。苏晚晴在学校的后勤处门口接过去,看了一眼章,看了一眼签名,没问是拿什么换的。
“你换的什么?”她还是问了。
林默没答。
她把单子收起来,又拿出来,看那个磨平了一半的章。
“江北的章,”她说,“江北撤的冻结。冻是江北冻的,撤也是江北撤的。合作社的钱,江北想冻就冻,想撤就撤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“你不说,我就不问了。”她说,“可下回江北再冻,你还有东西换吗?”
林默摸了一下内袋。剩一样了,父亲那半页。
她看见他摸,没再问,把单子收好。“礼拜一我发钱,”她说,“四十三户。我一户一户发,发完了,叫他们一户一户签字。”
五点,右手垂下来了。林默回到邵军铺子,邵军在残本上记:一月五,礼拜六,林默回来,内袋瘪了一层。
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邵军把残本合上,压在算盘底下,从抽屉里拿出那瓶红药水,搁在他手边。
“收条呢?”邵军问。
“烧了。”
邵军点了点头。他把上午描过又被划掉的那一行看了一眼,那一行黑乎乎的,一个字都看不出来了。
林默拿左手蘸着药水,往手腕上抹。玻璃割的那道口子结了痂,药水一抹,痂边上泛白。他抹了一遍,又抹一遍。
六点半,苏晚晴又来了,这回是跑来的,围巾没系,手里攥着一张营业厅的受理单回执。
“营业厅刚才打电话到学校传达室,”她说,“说今天下午有人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,去申请补我的电话卡。人工审核排到明天上午十点。他们问我,补卡的是不是我本人。”
她把回执拍在柜台上。
“我身份证复印件,”她说,“上礼拜给过后勤处,给过信用社,给过区卫生。明天上午十点,那个人还要来营业厅取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