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姐站在柜台后头,没答区卫生的话。
区卫生的又问了一遍,唐姐说是。保卫把那张撕了一半的封条搁在柜台上,拿手掌压平。
“下午收费处少了一沓,”保卫说,“一百张上下。封条是揭开又按回去的。今天上午,就你一个外人进过收费处。”
唐姐看着那张封条,没出声。
林默站在柜台边上,夹克外头的口袋鼓着,他拿手按着。保卫看了他一眼,看他的手,看他的口袋,没说话。下午在大厅,靠柱子抽烟的就是他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,”区卫生的说,“医院二楼会议室,对照检测。你的存样、你的版、医院封存的那两千张,三方对。少的那一沓,到时候说清楚。”
他们走了。
唐姐把门闩上,回过身来,看着林默的口袋。
“他看见你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林默说,“他为什么不说?”
唐姐没答。她把那块版从柜子里拿出来,装进一只木盒子,木盒子是她男人生前做的,盖子上刻着一个「唐」字。她抱着盒子坐了一会儿,又放回柜子,锁上,钥匙揣进怀里。
“明天我把版带去。”她说,“二十年,这块版跟我上过三回区里。三回都是我说清楚的。”
“那一百张——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唐姐说,“我说不清你的事。”
林默回到邵军铺子,邵军已经睡了,残本搁在柜台上,今天那一行写着:一月二,礼拜三,林默去医院,五点后回,口袋鼓。他看了一眼,把那一百零三张从口袋里掏出来,数了一遍,压在枕头底下。
礼拜四早上六点,右手回来了。
【任务:今日17:00前,使医院保卫当众说出十二月十九号夜里他看见了什么。奖励:3000点。】
林默躺在床上看着那一行。十二月十九号夜里。唐姐的锁被人拿钥匙开了的那一夜。
保卫看见了。
他昨晚想了半夜,想的就是保卫为什么不说。保卫在大厅看见他进收费处的小门,看见了,下午跟着区卫生的来唐姐店里,拿着封条,说今天上午就你一个外人进过收费处,说的是唐姐,不是他。保卫在替他瞒,或者,保卫在替谁瞒,顺带把他也瞒了。
唐姐的店在医院后头那条街。保卫值夜班,从医院后门出来抽烟,抬头就是唐姐的店门。
邵军在楼下画圈的时候,林默把父亲那半页压在粥碗底下看。第四条,进别人的门。第十条,叫别人开口,它来。他没想过第十条会落在一个保卫身上。
他的打算是:保卫不说,是因为说了对他不好。那就让他知道,不说更不好。
可怎么让他知道,林默一直到出门都没想定。他想过当着区卫生的面说,昨天大厅里有个保卫靠着柱子抽烟,看见了收费处的小门。说了,保卫就得说他看见的是谁,说了,是林默自己。那是拿自己去换,不是让保卫开口。
他也想过直接去问保卫。保卫要是想说,昨天就说了。
七点半,他去了一趟医院后门。值班室的灯亮着,窗户上结着霜,看不见里头。窗台底下一只铁皮垃圾桶,桶里塞着报纸、烟盒、一只空酒瓶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弯腰从桶里抽出一张报纸,昨天的城西晚报,揉过,展开了还是皱的。他把报纸揣进口袋,走了。
九点,医院二楼会议室。
长桌,一头坐着区卫生的两个人,一头坐着收费处主任,中间是唐姐,膝盖上抱着一只木盒子,盒子里是她那块版。保卫站在门口。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大衣没脱,区卫生请来的,说是区里管单据报备的。
林默是跟着唐姐进来的,唐姐跟区卫生的说他是店里帮忙的,搬盒子的。区卫生的没多问,指了指墙边一张凳子,叫他坐那儿别出声。严看了他一眼,像看一张椅子。
会议室里没生炉子,暖气片是凉的,窗玻璃上一层水汽。区卫生的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表格,一张一张摊开,让收费处主任签字,又让唐姐签字。唐姐签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她看了林默一眼,签了。保卫一直站在门口,手插在蓝棉袄口袋里,没坐。有人让他坐,他说站着就行。
对照开始。收费处主任把两只纸箱搬上桌,揭封条。区卫生的拿钢尺量,量医院封存的,量唐姐的存样,量唐姐那块版。
区卫生的量得慢,一张一张,量完了拿铅笔在边上点一个点,跟唐姐那天点的地方一样,蓝线起头的地方。他量到第十张,停下来,把钢尺递给同来的那个人,叫他接着量,自己翻唐姐的存样。
量出来跟唐姐那天量的一样。十号那批正,二十号那批歪两毫米。版也歪,版上的锁扣有一道新的刮痕。
“十九号夜里,”区卫生的说,“有人动了版。”
“我不知道是谁。”唐姐说。
“你的柜子,谁有钥匙?”
“我,我徒弟。”
“徒弟呢?”
“上个月辞了,”唐姐说,“去江北了。”
区卫生的记下来。然后他数箱子里的单子。数完了,抬头。
“少一百零三张。”
屋里静了。
收费处主任看唐姐,唐姐看自己的木盒子。区卫生的看保卫。
“昨天上午,进过收费处的外人,”区卫生的说,“就唐老板一个?”
保卫站在门口,没马上答。他看了林默一眼。
“就她一个。”他说。
林默没动。他原想的是:保卫当着这么多人,被问到了,总得说一句。他说了「就她一个」,就是在当着严、当着区卫生的面,把唐姐推出去。保卫宁可推唐姐,也不说十九号夜里,更不说昨天下午那扇小门。
十点二十。保卫这一条,堵死了。
区卫生的开始写记录:结算单歪版,系十二月十九日夜有人以钥匙开柜动版;封存单据少一百零三张,嫌疑人唐某。
唐姐的脸白了。她抱着木盒子的手松了一下,盒子往下滑,她又抱紧了。
收费处主任咳了一声,说唐老板印了八年医院的单子,没出过事。区卫生的没抬头,说八年没出事,不等于这回没出事。
严坐在窗边,一直看着窗外,这会儿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,搁在膝盖上。
林默往前走了一步,从夹克外头的口袋里,把那一百零三张掏出来,搁在桌上。
屋里的人都看他。
“这是我今天早上在医院后门捡的。”他说,“后门值班室窗台底下,拿报纸包着。”
保卫的脸变了。
医院后门值班室,是保卫夜里坐的地方。
“我没——”保卫说。
“窗台底下,”林默说,“报纸是昨天的城西晚报。您昨天下午五点多在唐姐店里,拿着封条。晚报是五点半送到医院的。”
他说的,一半是假的。单子是他从收费处小门里拿的,揣了一夜,今早天不亮,他去了医院后门,从值班室窗外的垃圾桶里翻出一张昨天的晚报,把单子包了,又拆了。报纸还在他口袋里,皱的。
区卫生的看着保卫。
“值班室,”区卫生的说,“昨天夜里谁值的班?”
“我。”保卫说。
“你昨天下午,跟我去唐老板店里,就带着封条。你知道少了一沓。”
保卫不说话了。
严在窗边开口了,没看任何人:“十九号夜里,谁值的班?”
收费处主任翻了翻排班表:“也是他。”
严看着保卫。
保卫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他的手插在蓝棉袄口袋里,攥着什么东西,攥得口袋鼓起来一块。
“那一百张,不是我拿的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谁拿的?”
保卫没答这个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,钥匙圈上挂着七八把,他从里头挑出一把,小的,铜的,摘下来,搁在桌上,搁在唐姐那块版旁边。
“十九号夜里,”他说,“我下了班,在后门抽烟,看见唐老板的店里亮着灯。我过去看,门开着,里头的人我认得。他说是唐老板叫他回来取东西的。我没多问。”
“谁?”
“唐老板的徒弟。”保卫说,“我外甥。”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0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唐姐抬起头,看着保卫。
“他去江北之前,”保卫说,“跟我借过这把钥匙,说是唐老板柜子的备用钥匙,他配的,怕弄丢了,放我这儿。上个月他走了,钥匙没拿走。十九号他回来,又跟我要了一回,第二天还我了。”
他看着桌上那把钥匙。
“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。”
区卫生的把钥匙拿起来,对着唐姐木盒子上的锁扣比了比,锁扣上那道新刮痕,跟钥匙齿的一个缺口对上了。
区卫生的放下钥匙,在记录上划掉「嫌疑人唐某」,旁边写:动版人另查,钥匙来源系保卫外甥。少一百零三张,已追回,来源待查。
严站起来了。他看了一眼那一百零三张,看了一眼林默口袋里露出来的一角报纸,什么都没说,扣上大衣,出去了。
散会的时候,十二点。保卫最后一个走,走到楼梯口,林默跟上去。
保卫回头看他。
“值班室窗台底下,”保卫说,“我昨天夜里没看见什么报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你还那么说。”
林默没答。
“那一百张,是你拿的。”保卫说,“我昨天看见你进的小门。我没说,是因为你要是被问了,你就要说你为什么拿。你为什么拿,就要说到唐老板的版是谁动的。我想着瞒过这一回,回头我自己去找我外甥,叫他自己去说。”
他把手插回口袋里。
“你今天把我推出来,我外甥就不是自己去说了,是我说的。”
五点,林默的右手垂下来了。他站在唐姐店门口,手揣在口袋里,摸到那张昨天的晚报,皱的,软了。
唐姐在店里锁柜子。锁了一道,又找了一根铁丝,缠了一道。缠完了,她拿手拽了拽,拽不动,又拽了一下。那块版搁在木盒子里,盒子搁在柜子最里头,盖子上那个「唐」字朝外。
“他外甥,”她背对着林默说,“我教了他三年。头一年,他连版都不敢碰,说怕碰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