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军没答严。
他转身进了里间，搬了一张凳子，踩上去，从柜子顶上摸下那本《赤脚医生手册》，书皮发黄，书脊开了线。他翻开，报备单夹在中间，对折着。他抽出来，展开，铺在柜台上，从耳朵上取下铅笔，看了看，又放下，问段姐借钢笔。
段姐把钢笔递过去。
邵军在「经营户」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，写得慢，一笔一画，签完了，按了个手印，把单子推给严。
“签了。”他说，“这铺子是我的，书是我爸的，本子是我的。你们查，查我。”
严拿起单子，看了看签名，看了看手印，折起来，装进大衣口袋。他没看林默，也没看炉子里那圈灰，转身对打头拿通知的那个人说：“报备户，按报备的查。”
那人带着两个人进来，翻了货架，翻了里间，翻了柜台抽屉。翻到那半本硬皮本，拿起来看了看，看见十二月二十八那一行，「一点二十五，烧本子，二十一页」，抬头问邵军烧的什么。
“旧账。”邵军说，“我自己的。”
那人看严。严在门口，背着手，看巷子。
“报备户的旧账，”严说，“自己烧，不归我们管。”
查了四十分钟，他们走了。严走在最后，走到巷口，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招牌，没看人。
那天夜里，邵军在残本上补了一行：十二月二十八，礼拜五，下午两点四十，签报备单。写完了，把本子推给林默看。
“你签了，”林默说，“往后他们想什么时候来查，就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我不签，他们今天就把铺子翻个底朝天，翻到什么拿什么。”邵军说，“签了，查的是报备的那几样，纸，账，货。人不归他们查。”
他把本子拿回去，揣进怀里。
“我爸那会儿也签过一回。”他说，“签完了，书摊照样摆，摆到他走。”
礼拜六早上，葛记门口又停了一辆车。
不是江北的小货车，是区里的吉普，下来两个人，一个是质检站的，生面孔，一个戴眼镜，穿灰夹克，手里拎着一捆纸，麻绳扎着，扎法跟江北那二十捆一样，两道，死扣。
林默是被小谭叫来的。小谭跑得急，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，领子也翻着。小谭跑到邵军铺子，说质检站又来了，换了人，带着一捆纸，说是江北的样纸，要跟封着的那批对。
【任务：今日17:00前，骗检查员抽走葛记验退的那捆纸当样。奖励：3000点。】
面板来的时候，他刚拐进葛记那条巷子。
葛记验退的那捆，是礼拜四老葛割开的第一捆，割了口子，抽过几张，小谭在捆上拿红笔写了「验，退」两个字。质检站封走了十九捆，那一捆割开了，老葛没让封，说是验过的，要留着，跟江北打官司用。现在它在机器底下塞着。
戴眼镜带来的那捆，是好纸。林默隔着门就看出来了，纸边是白的，齐的，压得实。
他进了门。
戴眼镜的站在柜台前头，那捆好纸搁在柜台上，正在跟老葛说话。
“这是江北的出厂样，”他说，“跟送到葛记的那一批，同一个批号。质检站封的那十九捆，是葛记的存纸，不是江北送的。江北送的是这种。”
老葛的脸是青的。他从柜台后头站起来，又坐下，拿起镊子，又放下。小谭蹲在字架底下，手里攥着那本登记本，登记本里夹着礼拜四写的那一页：第一捆，背透；第二捆，背透。他攥着，不敢拿出来，也不敢放下。
“二十捆，”老葛说，“你们的人送来的，你们的车，你们的麻绳，你们的单子。”
“麻绳谁都能扎。”戴眼镜的说，“单子上写的是二十捆江北纸，没写是哪二十捆。我们拿出厂样来对，对上了，是江北的；对不上，就是葛记自己换了纸，印了背透的卷子，往江北头上扣。”
生面孔的检查员站在旁边，拿着夹子，没说话。他年纪轻，夹子里的单子是新的，第一页上只写了葛记的地址，别的都空着。他时不时看一眼戴眼镜的，像在等人告诉他下一行该写什么。
林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戴眼镜的。眼镜，灰夹克，说话慢条斯理。东门门卫说过，十一月六号下午三点多，一个戴眼镜的开着江北的小货车，领着一个扛梯子的电工进了东门。小谭说过，礼拜六有个戴眼镜的来印店问十一月六号。
他没见过这个人的脸。可他知道是这个人。剪东门探头线的，问印店十一月六号的，现在拎着一捆好纸，站在葛记的柜台前头。小满那只新后胎，钱经理那张收条，「钱叔」两个字，都在这个人后头。他的手往夹克上按了一下，按到内袋里那张收条硬的一角，又把手放下了。戴眼镜的说话的时候，眼睛往他这边扫了一下，扫过他的手，没停。
他想起礼拜四老葛说的那句话。两头都是他的。不印，违约；印，挨查。现在又多了一头：查出来背透，是葛记换的纸。
他先想的是苏晚晴那个熟人。礼拜四来封纸的那个拿夹子的，封条上签着他的名字，验退那捆是他亲眼看着老葛割开的，他来了，一句话就能说清楚：割开的那捆是礼拜四当着他的面从江北车上卸下来的。
他去了后街口的公用电话，叫苏晚晴去找。四十分钟里，他回了一趟葛记门口，站在门槛外头听。戴眼镜的在跟老葛算账，一万二千份印费，违约翻倍，加上江北的名誉损失，他报了一个数，老葛没答，小谭在字架底下拿铅笔在手心里算，算完了，脸白了。
四十分钟，苏晚晴回来了，在葛记门口冲他摇头。
“他不在了。”她说，“礼拜四下午那封举报信一到，处里说他跟举报的案子有牵连，那个熟人是我，我是合作社的，合作社跟葛记有往来，他得回避。这一单，换了人。”
换了人。换的人站在柜台边上，拿着夹子，一句话不说，等着戴眼镜的把话说完。
十一点半。熟人那一条，没了。
戴眼镜的说完了，叫检查员抽样。
“这捆出厂样，留一份。”他说，“葛记的存纸，从那十九捆里抽一捆，回去一块儿测。”
“那十九捆封在质检站。”老葛说。
“那就从店里抽。”戴眼镜的看了一眼机器底下，“店里还有没有江北的纸？”
小谭的眼睛往机器底下飘了一下，老葛拿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检查员蹲下去看机器底下。那一捆在那儿，割了口子，捆上写着「验，退」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验过的，”老葛说，“江北的，礼拜四卸下来第一捆。”
戴眼镜的笑了一下：“上头字是葛记自己写的。”
检查员看着那捆，又看着柜台上那捆出厂样，拿不定主意。
林默走过去了。
“两捆都抽，”他对检查员说，“您一个人拎不动，我帮您搬上车。”
他弯腰，从机器底下把那捆验退的拖出来。拖的时候，捆上那张写着「验，退」的纸条刮在机器腿上，撕下来了，掉在地上。他一脚踩住。
然后他直起腰，走到柜台边，把柜台上那捆出厂样也抱起来。两捆，同样的麻绳，同样的扎法，同样大小。他一手一捆，抱在胸口，往门口走。
戴眼镜的看着他。
走到门口，台阶下了一级，他脚底下一绊，左手那捆歪了，他拿右手去扶，两捆在胸口换了一下位置。他站稳了，接着走，走到吉普后头，打开后门，把右手那捆先放进去，靠里，左手那捆放在外头。
“哪捆是出厂样？”检查员跟出来问。
林默指着外头那捆：“这个。”
外头那捆，是葛记验退的。里头那捆，是戴眼镜带来的出厂样。
检查员没看清。他在台阶上，林默背对着他，两捆同样的麻绳，同样的死扣，同样半人宽。他走过来，看了看外头那捆割开的口子，以为是刚才搬的时候刮的，没多想。
检查员在外头那捆上贴了一张标签，写「江北出厂样」，在里头那捆上贴了一张，写「葛记店存」。
戴眼镜的站在台阶上，看着两张标签。他刚才在店里，看见林默抱着两捆出来，看见他绊了一下，看见两捆在胸口换位置。他没说话。
他要是说话，就得说那两捆他分得清。分得清，就是承认他带来的那捆跟葛记那捆不是一种纸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0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吉普开走了。戴眼镜的站在葛记门口，没上车，看着车开远，然后转过身来，看林默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林默没答。
“十一月六号，”戴眼镜的说，“你在哪儿？”
林默看着他的眼镜。镜片上有一道划痕，在左边，斜的。东门门卫没说过划痕，门卫只说戴眼镜。可门卫说过那人开车的时候左手搭在窗沿上，搭着，不动。
戴眼镜的没等他答，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没点，在手指上转了转，转身往巷口走了。他走路的时候，左手插在兜里。
老葛从店里出来，弯腰，从林默脚底下抽出那张「验，退」的纸条，拍了拍灰。
“下礼拜测出来，”老葛说，“江北出厂样，背透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他从老葛手里拿过那张纸条，叠了两叠，想往夹克内袋里塞，塞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内袋里已经有四样东西了。
他把纸条递回给老葛。
“您收着。”他说。
老葛接过去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他的夹克，没问，把纸条夹进了登记本里，跟礼拜天小谭写的那一行「林默来问纸，没进门」夹在一块儿。
收条，退回条，父亲的半页，七个人的名字。四样，揣在一个地方。早上出门他还想过，换个地方放，邵军说过硬皮本的封皮有夹层，可硬皮本昨天刚被人翻过一遍。出租屋枕头底下压着U盘和通讯录，那儿也不保险。他想来想去，哪儿都不如自己身上。
戴眼镜的刚才看他，看的不是脸，是他的夹克。
五点，右手垂下来了。他拿左手按住内袋，按了一路，按回邵军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