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天上午十点，林默去了东门。
他没跟邵军说去哪儿。邵军在残本上记：十二月三十，礼拜天，十点，出门。记完了，抬头看他，看他的手按在夹克上。
“你按了一早上了。”
“习惯。”
“昨天回来就按着，”邵军说，“夜里睡觉也按着。”
林默没答，出门了。
东门的车棚还是那样。探头线断着，小满那辆车靠在最里头的柱子上，帽子在车筐里。林默蹲下去看后胎，胎皮上的白霜少了一层，有人碰过，前胎还是瘪的。他想看的是车棚门口的地。礼拜六那捆好纸，是从区里吉普上下来的，可戴眼镜的人不是区里的。他开什么车来的，停在哪儿，他想找。
车棚门口的泥地上，有两道车辙，窄的，小货车。辙印是新的，压在昨晚的霜上。
他顺着辙印往外走，走到纸厂东门的门卫室后头。
门卫室后头是一条窄道，堆着废铁和旧纸板，两边是厂墙，没有人。
他走进去，走了十几步，后头有脚步声。他回头，窄道口站着一个穿蓝工装的。他往前看，前头的废铁堆后头也出来一个，也是蓝工装，手里拎着一根铁管。
戴眼镜的从门卫室的后门出来，站在两个蓝工装中间，左手插在兜里。
“找车？”他说。
林默没动。窄道两头都堵着，左边是厂墙，右边是废铁。
“你昨天搬纸的时候，”戴眼镜的说，“按了一路的夹克。今天也按着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，“里头是什么，拿出来看看。”
林默往后退。后头那个蓝工装上来了，从后头箍住他的胳膊。他拿右肘往后撞，撞在那人肋条上，那人哼了一声，没松。前头那个拿铁管的过来，铁管横着顶在他胸口，把他顶在厂墙上。
戴眼镜的走过来，拉开他的夹克拉链。
右手被人反扭着。他拿左手去挡，戴眼镜的把他的左手腕攥住了，攥得很紧，往墙上一按。手背上07抠的那几道痂裂开了。
戴眼镜的另一只手伸进他的内袋。
一样一样掏出来。小满的收条，横格纸，铅笔字。钱经理的退回条。父亲那半页，折痕快断了。最后是那张蓝字的复写纸，七个名字反透着。
戴眼镜的把四样东西攥在手里，退后一步，一张一张看。看收条，看了很久，嘴角动了一下。看退回条，没表情。看父亲那半页，看那十条，看「十一、」，看最底下那行小字，看完了，抬头看了林默一眼。
看到那张复写纸，他把它举起来，对着天光看。
“七个。”他说。
他把四样东西叠在一块儿，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封口折了一道，揣进夹克里头。
“放了。”
两个蓝工装松了手。林默靠着墙，没倒。胸口被铁管顶过的地方，一喘气就疼。
戴眼镜的转身往门卫室后门走，走了两步，回头。
“十一月六号的事，”他说，“你别问了。”
他进去了，两个蓝工装跟进去，门关上了。
林默在窄道里站了很久。
内袋空了。拉链开着，风灌进去，贴着胸口凉。他拿左手摸了一遍，摸到底，摸到一根线头。三个礼拜，他把这四样东西揣在一个地方，揣着睡，揣着吃饭，揣着去信用社，去外环，去母亲那儿。邵军说过夹层，段姐说过有人会翻，他都知道。他以为自己身上最保险，因为他从来不离身。
不离身，就是谁拦住他，谁就全拿走。
七个人的名字。段姐烧那两张复写纸的时候说的话，现在应了。
【任务：今日17:00前，取回你父亲那半页纸。奖励：3200点。】
面板出来的时候，他正拿左手按着胸口，按着那块空了的地方。
半页。只说半页。收条、退回条、七个人的名字，面板一样没提。
他从窄道出来，去了外环。
他的打算是这样：戴眼镜的是江北的人，可不是钱经理的人。礼拜六那捆出厂样，钱经理事先不知道，知道了不会让人拿到葛记去，那是往江北自己头上扣屎盆子。钱经理恨林默，更恨有人越过他办江北的事。小满那张收条，「钱叔」两个字，现在在戴眼镜的手里，钱经理比林默更想要回来。钱经理认得戴眼镜的，知道他住哪儿，车停哪儿，信封往哪儿放。
拿钱经理的收条，换戴眼镜的去向。
十一点半，外环办事处。
钱经理在，一个人。林默进门，没坐。
“那张收条，”他说，“钱叔二百元，修车，小满。刚才被一个戴眼镜的人拿走了，东门门卫室后头。”
钱经理手里的笔停了。
“戴眼镜的，”林默说，“开江北的小货车，十一月六号领电工进东门剪探头线的那个。他现在手里有你的名字。”
钱经理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把笔放下，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外头。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他车停哪儿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钱经理说，“我知道也不说。那个人不是我能碰的。他手里有我的名字，我认了，他手里还有你的名字，你也认了吧。”
“你那二百块，是借给小满修车的。”
“是借的。”钱经理说，“可借完了那天，是我最后一回见他。你说这张收条在谁手里，对谁好？”
他把门拉开了。
“林老板，”他说，“上头的事，我管不着。我连工牌都没了。”
林默从外环出来，一点二十。
外环路口有个卖烤红薯的，炉子边上围着几个等车的人。他在炉子边上站了一会儿，暖了暖手，手背上的痂被风吹得发紧。他想起钱经理那句话：借完了那天，是最后一回见他。十一月六号借的二百，修的后胎，后胎现在是新的，车却一直锁在棚里。钱经理借给他修车的钱，修好的车，没人骑走。
钱经理那一条，没了。
他站在外环的路口，胸口一喘气就疼。东门门卫室，他去过了，人在里头，门关着，两个蓝工装守着，他一个人进不去。下午五点以后，他的右手就没了。
他在路口站了二十分钟，然后坐车回了东门。
两点四十，东门。门卫室的门开着，戴眼镜的不在里头，门卫一个人坐着看报纸。车棚门口那两道车辙，又多了一道，出去的。
林默没进门卫室。门卫他认得，是十一月里跟派出所说过「戴眼镜的领电工进东门」的那一个。门卫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看见他袖口上的灰，看见他按着胸口的手，又低下头看报纸，把报纸翻过去一页，翻得很响。他没出声，可他把门卫室的门开着，没关。他顺着那道新车辙往外走，走到东门外头的岔路，车辙拐进了一条土路，土路尽头是纸厂的老料场，堆着成垛的废纸，一辆江北的小货车停在料场门口，车上没人。
料场里头有人说话，隔着纸垛，听不清。一个声音慢，是戴眼镜的；另一个声音粗，带外环口音，在数什么，数到十几，停了，又从头数。纸垛上压着的废纸被风掀起一角，又落下去。林默贴着小货车的车厢站着，车厢上的江北两个字掉了一半漆，剩一个「江」字的三点水。
他绕到小货车驾驶座那边，车窗关着，副驾驶座上搁着一件灰夹克，夹克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封口折了一道。
车门锁着。
他身上带着老头那把豁口钳，从礼拜六起就揣着，揣在裤袋里。他把钳子掏出来，拿右手攥住钳把，钳尖对准车窗玻璃的下角，那一块最薄。他咬住牙，砸下去。
玻璃没碎，裂了一道。
料场里头的人说话停了。
他又砸一下。玻璃碎了，往里塌，碎碴子落在副驾驶的座位上。他把左手伸进去，碎玻璃划破了袖口，划进手腕，他没缩，摸到信封，抽出来。
纸垛后头有人跑出来了，是一个蓝工装，喊了一声。
林默攥着信封往土路上跑。胸口疼，跑不快。他跑到岔路，拐进东门，拐进车棚，蹲在小满那辆车后头，撕开信封。
三样。收条，退回条，父亲那半页。
那张蓝字的复写纸，不在里头。
他把信封倒过来抖了抖，抖出一点玻璃碴子，没有别的。他又翻了一遍那三样，收条，退回条，半页，一张一张摸，摸到那半页，折痕那儿又裂开了一点。没有蓝的。
戴眼镜的把那张留下了。三样还给车，一样揣在自己身上。他不在乎收条，不在乎退回条，看了父亲那半页也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七个人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2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他把三样东西塞回内袋，拉上拉链。塞的时候手抖，收条掉在地上一回，他捡起来，吹了吹上头的土，又塞回去。手腕上的血顺着指头往下滴，滴在小满车的后胎上，滴在那层白霜上。
车棚外头，蓝工装的脚步声跑过去了，没往里看。
他蹲着没动，等到脚步声远了。
他在车棚里蹲了很久。胸口疼，手腕疼，蹲久了腿也麻。他拿袖子缠住手腕，缠了两道，血渗出来，把袖口洇黑了一片。七个人。段姐、老葛、邵军、苏晚晴、唐姐、小孙、顾荣。他在心里一个一个过，过到小孙，想起小孙他妈在住院。过到顾荣，想起顾荣他爸那两千八。过到苏晚晴，没往下想。
五点，右手垂下来了。他拿左手撑着小满那辆车的后座，站起来，从车棚里出来，绕到门卫室的窗户底下。
门卫室里点着灯。戴眼镜的回来了，坐在门卫的椅子上，门卫不在。他手里拿着那张复写纸，举在台灯底下，镜片贴得很近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。七个蓝字，反着的，在灯底下透过来，他拿一支铅笔，在一个本子上，正着，一个一个抄。
抄到第四个，他停了笔，拿铅笔在那个名字底下划了一道，划得很重。林默在窗外看不清是哪一个，只看见他划完了，又往下抄。抄到第七个，他停了笔，抬头，看了一眼窗户。
窗户外头天黑了，什么都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