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五早上六点,面板没来。
林默下楼,邵军在柜台后头,硬皮本摊着,今天那一行写着:十二月二十八,礼拜五,六点,无。
“无,”邵军说,“这礼拜第一个无。”
林默喝粥。喝完了,没放碗,端着。邵军看了他一眼,没点点。
昨天葛记那一百张,邵军已经知道了。是小谭晚上来说的,说质检站封了纸,封了卷子,说江北自己举报葛记。邵军听完,在本子上记了一行:十二月二十七,礼拜四,九点半,葛记门口,圈。他记的时候,小谭问他这些圈是什么意思,他说没意思,记着玩的。小谭不信,也没再问。
“你那胳膊,”邵军说,“昨天摇了一百下?”
“一百下。”
“今天抬得起来?”
林默抬了抬,抬到肩膀那么高,抬不上去了。
七点四十,老张从巷口跑过来,跑得喘,手里攥着一张纸,一张通知,跟礼拜四那张不一样,抬头是城西报备,底下盖着两个章,一个区质检站,一个区里的。
“挨家发的,”老张说,“今天下午查后街口。查纸,查账,查报备。”
邵军接过来,看完了,把通知搁在硬皮本旁边。
报备。林默记得那张单子。城西报备单,严签了名的那一张,十月里搁在邵军这儿,邵军一直没签。没签,邵军铺子就不算报备过的户。不算报备过的户,下午来的人就能把铺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,翻到什么,拿走什么。
【任务:今日17:00前,毁掉邵军硬皮本里所有记着你的那几页。奖励:3100点。】
林默把碗放下了。碗底磕在柜台上,响了一声,邵军手里的笔跟着顿了一下。
邵军看见他放碗,拿起笔,在今天那一行后头画了一个圈,圈画完了,抬头。
“又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什么?”
林默没答。他看着那本硬皮本。十一月一号开始,一页一页,点、叉、圈,放碗、出门、回来脸白,一笔一笔。父亲那十条,就是在这本子上对出来的。第十一个,也是在这本子上推出来的。礼拜六那二十三个圈,礼拜天那两个叉,礼拜一那个括号里的「猜」字。
没有这本本子,他对不出来,推不出来。他只有一张父亲的半页纸,十条,一条一条,空的。
系统要毁的,是这个。
他想起礼拜天那一行。【你在替我记账?】它闪了很久。
“下午查后街口,”林默说,“查到你这本本子,问你这些点和圈是什么,你怎么答?”
“我答记账。”
“他们拿走呢?”
邵军不说话了。
林默的打算是这样:本子不毁,把记着他的那几页抄一份,抄成邵军父亲旧书摊那样的流水,几点进书,几点卖书,几点下雨,点和圈换成书名,换成价钱,他看得懂,别人看不懂。抄完了,原来那几页,让邵军自己撕,自己烧。父亲那条,叫别人亲手。
他跟邵军说了。
邵军听完,拿起硬皮本,合上,抱在胸口。
“本子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字是我写的。我记的是你,可本子是我的。你要抄,你抄,抄你的;我的,我不撕,也不烧。”
“抄了的,也算记着我。”
“那你就连抄的一块儿烧。”邵军说,“我不管。我的这本,不动。”
八点,九点,十点。林默坐在柜台边上,拿一张旧货单抄。抄了三页,抄得慢,左手按着纸,右手写,写一会儿手就僵。昨天摇了一百下的那条胳膊,写到第二页就开始抖,字抖得歪,他停下来,甩甩手,接着写。
他抄的是邵军他爸那种流水。十一月二号,脸白,圈,他写成:进《农家历》一本,八点;售出,十一点。十一月四号,手背一道口子,叉,他写成:雨,收摊。一个圈是一本书,一个叉是一场雨,一个点是一毛钱。抄出来,一页一页,像旧书摊的账,看不出来记的是一个人。
邵军在旁边看着,不说话,也不帮他。看到他把圈写成书名,邵军伸手,指着一行,说:“这本书我爸那会儿没进过。”
“随便写的。”
“随便写的,人家一问就问住了。”邵军拿过笔,把那个书名划掉,写了另一本,“《赤脚医生手册》,我爸进过三本,卖了两本,剩一本现在还在里间柜子顶上。问到了,我拿得出来。”
他写完,把笔还给林默,又不说话了。
十一点,段姐来了一趟。她从西头过来,说质检站跟报备的人一块儿,上午查了唐姐的店,翻了账,翻了纸,翻了唐姐那三千一的老账,问是谁欠的,唐姐说户头,不说名字,他们记了户头,没拿东西。她拎着一只布袋,布袋里是她的账本,她说下午查到她店,她不在,她在邵军这儿待着,查到这儿,账本一块儿给他们看。她坐在邵军对面的小板凳上,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硬皮本,看了一眼林默抄的那三页。
“你又要拿走什么?”她问林默。
林默没答。
“他要我烧本子。”邵军说。
段姐看着邵军,又看林默。
“烧了,”她说,“他记的那些,就没地方记了。”
“他自己记。”邵军说。
“他记不住。”段姐说,“他记得住,就不用你记了。”
林默拿笔的手停了一下。段姐说的是实话。他记得住收条上每一个字,记得住父亲那十条,可他记不住十一月四号那天自己几点出的门,回来的时候手背上那道口子是谁划的。那些都在邵军的本子里,不在他脑子里。三件不重要的事,系统拿走的时候,从来不问他哪件重要。
十二点半,苏晚晴来了,给邵军送了一袋馒头,说是学校食堂剩的。她进门看见三个人坐着,看见硬皮本,看见林默抄的那三页,什么都没问,把馒头搁下,坐在门口的台阶上。
“处里的意见出来了。”她背对着屋里说,“试点停到期末,过了年再议。合作社的账,后勤还给我了,三本,一本不少。郑处长说,查账那天区里签了无异,他就不追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她也不等人接,掰了半个馒头,自己吃。吃了两口,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硬皮本,又转回去。
“签无异的那一页,”她说,“是谁把葛记的单子拿来的,处里也不追了。”
抄到十一月二十号那一页,他停了笔。
抄出来的东西,是他的。可面板上那一条,要毁的是邵军本子里的。邵军不撕,他抄得再全,本子里那几页还在。下午来人,翻到了,拿走了,他这一条也就过不去了,到不了五点。
而且就算邵军今天撕了,邵军脑子里还记着。
他把抄的那三页叠起来,搁在一边。
一点二十,巷口有人说,查的人到了西头,从西头往这边,一家一家。
林默站起来。
他从邵军怀里把硬皮本拿过来。邵军没松手,两只手抱着,他拿右手攥住本子的书脊,往外抽,邵军抱着往回拽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。段姐站起来,没动。苏晚晴在门口回过头。
本子从邵军手里出来了。
林默翻开,从十一月一号那一页开始。记着他的,一页一页,他拿手按着书脊,一页一页撕。撕得不齐,有的撕下半页,有的连着别的账,邵军他爸那几页旧流水夹在中间,他绕开,接着撕。
撕下来的,一共二十一页。他把那三页抄的也拿过来,叠在一块儿。
炉子在柜台边上,烧着。他揭开炉盖,把那一沓塞进去,拿火钩往下捅。纸厚,一下烧不透,冒烟,烟往外冒,熏得段姐往后退了一步。他又捅了一下,纸亮了,卷了,黑了。
他捅到看不见一个字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1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邵军坐在椅子上,看着炉子,两只手还是抱着的样子,空的。
林默把剩下的半本硬皮本合上,放回柜台上,推到邵军面前。
邵军没拿。他看着炉子,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,声音很平。
“十一月一号,礼拜四,粥一碗,没放碗。十一月二号,出门八点,回来十一点,脸白,圈。十一月四号,出门七点,回来四点,手背一道口子,叉。”
他一天一天往下念。没看本子。
段姐坐回板凳上,把账本抱在膝盖上。苏晚晴在门口没回头,背对着他们,肩膀没动。
邵军念到十二月八号,停了一下,往下念。
“十二月二十三,礼拜天,十二点二十,吃面一碗,没放碗。一点十分,圈,问号。”
他念完了,抬头看林默。
“你烧了,”他说,“我这儿还有。你把我也烧了?”
林默站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段姐站起来,走到炉子边上,往里看了一眼,把炉盖盖上了。
“他记得,”段姐说,“你烧不了。”
苏晚晴在门口回过头来。她看着林默,没说话,又把头转回去,看巷口。巷口那头有人在说话,一家一家的门帘子掀起来,又放下。
邵军把剩下的半本硬皮本拿起来,翻到今天那一页,那一页没撕,今天那一行还在:十二月二十八,礼拜五,六点,无。后头那个圈。他拿笔,在圈旁边又添了一行:一点二十五,烧本子,二十一页。
他写完,把本子揣进怀里。
两点四十,巷口那头来了一群人。四五个,打头的那个拿着一沓通知,后头跟着质检站那个拿夹子的,再后头是一个穿大衣的。
严走在最后头,大衣领子竖着,手里拿着一张纸,一张旧的,折过很多回,折痕快断了。是城西报备单,邵军没签的那一张的另一联。
他走到邵军铺子门口,站住了,抬头看招牌,然后看邵军。
没看林默。
邵军从怀里摸出那半本硬皮本,没递出去,按在胸口。报备单他那一联夹在里间柜子顶上那本《赤脚医生手册》里,夹了两个多月,没签。
打头拿通知的那个人往铺子里看了一眼,看见炉子在冒烟,看见地上一圈纸灰,皱了皱眉。
“烧的什么?”
邵军没答。段姐在里头说:“废纸。”
严没看炉子。他把报备单展开,拿两根手指捏着,举到邵军面前,单子上他自己的签名在右下角,墨是黑的,干了很久了。
“邵军同志,”严说,“报备单,你那一联,签了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