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四上午九点,江北的纸到了。
一辆小货车停在葛记门口,蓝工装跳下来,掀开篷布,二十捆,麻绳扎着,一捆一捆往店里搬。老葛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,搬进来一捆,他割开一捆,抽出最上头一张,对着门口的光看。
看完一捆,他摇一回头。
小谭在旁边记:第一捆,背透。第二捆,背透。第三捆,克重不足,背透。
蓝工装搬完了,拿出一张单子叫老葛签收。老葛没接笔。
“纸不对。”他说,“退。”
“单子上没写退。”蓝工装说,“单子上写的是先印后结。你们葛记的章,盖着呢。”
老葛把裁纸刀往柜台上一拍:“章是盖了。印不印,我说了算。”
蓝工装也不争,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放,压在那把裁纸刀底下,说钱经理交代了,签不签都放这儿,下礼拜一来收卷子,收不着,按违约算,违约金单子上写着,一万二千份的印费,翻一倍。他上车,走了。
林默是九点半到的。他站在葛记门口,看着店里堆着的二十捆纸。
纸捆码在机器边上,码了半人高,把机器挡住了一半。麻绳勒进纸捆的边里,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。最上头那捆割开了,抽出来的那几张搁在柜台上,老葛拿一块铅字压着,怕风吹。小谭的本子摊在旁边,一行一行,都是「背透」两个字,写到第七捆的时候,他把「透」字写错了,划掉,又写一遍。
【任务:今日17:00前,使葛记用江北的纸印出第一批卷子。奖励:2900点。】
面板来的时候,他一步没动,就站在门槛外头。邵军今天早上没画圈,六点什么都没来。这一回,是九点半,站在葛记门口。
第四条。进别人的门。他还没进。
他站在门槛外头,想了一会儿,想明白了:门槛他没跨,可这二十捆纸进了葛记的门,是他礼拜六盖的那个章叫它进来的。
那一步,早就走过了。
老葛看见他站在门口,没叫他进来,也没赶他。
“背透。”老葛说,“二十捆,捆捆背透。卷子两面印,正面的字透到背面,背面的题看不清。三个学校,一万二千个孩子,考试的时候翻过来,看不清题。”
林默站在门口,没说话。
使葛记印出第一批。第一批,没说多少。一张也是一批,一百张也是一批。可一张不行,一张那是试印,他知道系统认的是什么。系统认的是葛记的机器转起来,江北的纸过了葛记的滚筒,卷子印出来,摞在那儿,成了一批。
他想的是这样:印,可以,印第一批,印出来,叫人看见这一批是什么样的,看见了,剩下的就不用印了。
叫谁看?
区质检站。礼拜一在城西转了一圈的那几个人,段姐说后头必有通知。通知今天上午到了,邵军铺子收了一张,段姐收了一张,唐姐收了一张,上头写着:城西印刷、纸品经营户,自即日起接受质量抽检,抽检人员凭证入户。
质检站的人今天在城西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邵军从后街口那头过来了,手里拿着那张通知,看见林默,把通知递给他。
“你看看,”邵军说,“抽检人员凭证入户。我铺子里卖的是旧货,旧书旧本子,也算纸品。”
“算。”
“那他们也来翻我。”邵军把通知折起来,“翻我那本硬皮本,翻出你的点和圈,问我这是什么,我说是记账,他们信不信?”
林默没答。邵军也不要他答,把通知揣回兜里,说中午给他留饭,走了。
他去找苏晚晴。苏晚晴在学校,后勤处,她的检查交上去了,正在等处里的意见。他在后勤处楼底下等到她,跟她说质检站今天在城西,在哪一片,她认得质检站的一个人,学情卷那回来过学校。
苏晚晴看着他: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叫他们去葛记看一眼纸。”
她看了他很久,上楼打了一个电话。下来的时候说:“下午三点,他们到西门那一片,葛记在路上。他说顺路,进去看一眼。”
他回到葛记,十一点半。路上他又把那张通知看了一遍,通知底下盖的是区质检站的章,日期是礼拜三,就是七个人在段姐库房坐下来的那一天。七个人刚说完谁家先挨查,查的人第二天就到了。
“葛师傅,”他说,“下午三点质检站的人来。三点前,印一百张。”
老葛把裁纸刀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下。刀口上沾着纸屑,他拿拇指抹掉,抹了两下。
“你叫质检站来,看我印背透的卷子?”
“看江北的纸。”
“他们看见的,是葛记的机器印出来的背透卷子。”老葛说,“纸是江北的,卷子是葛记的。质检站抽的是卷子,不抽纸。”
林默没答。
“我不印。”老葛说,“一张都不印。你叫他们来,来了看纸,纸在这儿,二十捆,我没动。”
他把机器的电闸拉了,拿一把小锁锁上,钥匙揣进围裙口袋。
一点。两点。老葛坐在柜台后头拆版,不说话,小谭蹲在字架底下,不敢说话。
林默在门口站着,没进去,也没走。中午邵军叫小谭送了两个馒头来,一个给他,一个给老葛。老葛没吃,搁在柜台上。林默吃了半个,剩下半个揣进兜里。
一点四十,老葛开口了,没抬头。
“你爸那回,”他说,“拿我的章盖的那张单子,是一批课本。纸也是外头送来的,也不好。他叫我印,我不印,他自己摇的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那台机器,”老葛拿镊子指了指墙角,“原来有个手摇的轮子,停电的时候用。你爸那回就是拿那个摇的。摇了一夜。”
他说完了,接着拆版。
两点二十。林默站在门口,看着那把锁。
三点质检站来。来了看纸,纸没印,二十捆,堆着,背透不背透,要拆开看,要拿灯照,要拿回去测。纸没上机,是江北送来的货,葛记没收,单子没签。质检站看了,说一句纸不合格,记一笔,走了。江北说葛记拒印违约,违约单子还压在裁纸刀底下。
五点一过,他这一条也就过了。
两点半,他没有别的法子了。
他进了门。
老葛抬头。林默走到柜台后头,没去摸老葛的围裙口袋,他蹲下去,看那台机器。电闸是锁着,可这台机器老,是他爸从前用过的那台,电闸底下还有一根旧线,接着一个手摇的轮子,停电的时候摇着印,一回只能印一张。
他拿右手握住摇柄。
“你干什么?”老葛站起来了。
林默没停。他从最上头那捆割开的纸里抽出一沓,码齐,塞进进纸口,摇了一下。滚筒转了半圈,纸吞进去了,吐出来,一张卷子,正面是题,墨是黑的。他翻过来,背面的字透过来,蓝灰的一层,题看不清。
他接着摇。
老葛没拦他。小谭从字架底下站起来,老葛又抬手拦住了小谭。
摇到第一百张,三点差五分。他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右手虎口那块印泥擦过的地方,磨出了一个泡。卷子在出纸口摞了一摞,一百张,每张背面都是蓝灰的一层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29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三点,质检站的人来了。两个人,一个拿着夹子,一个拎着一只工具包。拿夹子的那个,林默见过,学情卷那回在学校的走廊里,站在苏晚晴旁边。
他进门,先看那一摞卷子,拿起最上头一张,翻过来,看背面,看了很久,又拿起第二张,第三张。拎工具包的那个蹲下去,从工具包里拿出一盏小灯,割开一捆纸,抽出一张,在灯底下照。
“纸是哪来的?”拿夹子的问。
“江北城西办事处送的。”老葛说,“单子在那儿,裁纸刀底下压着。”
拿夹子的把单子抽出来,看,抄,抄完了,把单子放回去。
“卷子谁印的?”
老葛没看林默。
“葛记的机器印的。”他说,“一百张,试的。剩下的不印了。纸,你们拿回去测。”
拿夹子的点头,叫工具包那个封了二十捆纸,贴封条,又把那一百张卷子装进一只纸袋,也封了,写上葛记,写上日期。
“这一百张,”他说,“算抽检样。纸不合格,卷子也不合格,葛记这一单停印,江北那头,我们发函。”
老葛问:“违约呢?”
“纸不合格,是供方违约。”拿夹子的说,“他们那张单子上的违约金,管不着你。”
他收起夹子,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葛师傅,”他说,“今天这一趟,本来不是顺路。”
“是谁叫你们来的?”
“我们本来就要来葛记。”拿夹子的说,“早上处里收到一封举报信,说葛记印卷子用的纸不合格。”
他从夹子里抽出一张复印件,给老葛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
“举报人,江北城西办事处。”
老葛站在柜台后头,没动。
拿夹子的出去了,拎工具包的跟在后头,两个人上了车,车开走了。
小谭从字架底下站起来,问:“葛师傅,江北自己举报自己的纸?”
“不是举报纸。”老葛说,“是举报葛记。他送来背透的纸,再去举报葛记印背透的卷子。我不印,违约;我印,挨查。两头都是他的。”
老葛没答。他把封条剩下的那一截捡起来,团了,扔进纸篓,坐回柜台后头,拆版。拆了一个字,又放回去,又拆。小谭去后头烧水,水开了,没人喝。
林默在机器边上站着。那一摞卷子封走了,出纸口空了,滚筒上还沾着一点蓝灰的墨。他拿袖子擦了一下,没擦掉。墙角那个手摇的轮子,摇柄被他攥过的地方,一圈汗印子,慢慢干了。
四点,门外过去一辆车,没停。四点半,邵军来了一趟,站在门口看了看,没进来,走了。
五点,林默的右手垂下来了。虎口那个泡破了,渗出一点水,顺着指头往下滴。他拿左手托着。
老葛这才抬头,看他。
“你今天印了一百张,”他说,“他那封信就对上了。要是一张都没印,质检站来了,看见纸没动,这封信就是诬告。”
他把镊子放下。
“你爸那回摇了一夜,也是有人等着他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