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三早上六点,右手回来的那一刻,面板跟着就亮了。
【任务:今日17:00前,取走段姐库房里那份七家碰头的名单底稿。奖励:3000点。】
林默躺着没动。昨天夜里他什么都没干,十点睡下,一觉到天亮,一步没走。
又是六点。又是别人那一步。
他下楼,邵军已经把硬皮本翻开了,看见他的脸,什么都没问,在今天那一行画了个圈。
“碰头是今天?”邵军问。
“下午两点。段姐库房。”
碰头的事是礼拜一晚上定的。后勤查完账,段姐从合作社出来,没回店,挨家走了一遍:老葛、邵军、苏晚晴、唐姐、小孙、顾荣,加她自己,七个人。十六家里能拍板的就这七个。区质检站的人礼拜一下午在城西转了一圈,进了三家店,看了纸,没说什么,走了。段姐说,这种转一圈不说话的,后头必有通知。七个人得先坐下来,把十六家的账、纸、人,一样一样过一遍,谁家先挨查,谁家的账有缝,谁去补。
没叫林默。
段姐礼拜一夜里到印店,跟老葛坐了一个钟头。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,老葛送她到门口,说了一句什么,小谭在里头没听清,只听见「建国」两个字。礼拜二,段姐没开店,门上挂着「盘点」,一整天没人看见她。
段姐礼拜一晚上到邵军铺子,当着林默的面跟邵军说的:“明天下午两点,你来。”说完了,看了林默一眼,“你别来。”
名单底稿。七个人坐下来,得有人记。记的是苏晚晴。记完了,七个人一人签一个名,底稿锁进段姐库房那个铁皮柜子,跟十六家的家属联系方式锁在一块儿。这是十月里定下的规矩,林默自己定的:三处记,底稿只一份,锁在段姐那儿。
现在面板叫他去取。
他知道取走了是什么。七个人的亲笔签名,七家的缝,谁先挨查,全在一张纸上。这张纸离了段姐的柜子,到了他手里,他就是一个口袋,口袋会被人翻。严翻,钱经理翻,夜里不知道谁翻。
可五点一过,不取,就是4.0。
邵军把那十条摊开。
“取,”他说,“十条里没有取。”
“有。进别人的门。”林默说,“我不进门,我在门外头等。等他们开完,叫苏晚晴把底稿拿出来,在门槛外头递给我,我看一眼,签收,再递回去。”
“签收了,就是你取了?”
“签收了,就是从她手里到了我手里。”
邵军看着他:“然后你再递回去?”
林默没答。递回去,这一条立不立得住,他不知道。父亲的纸上没写。系统从来不说细则。
邵军把那十条收起来,压在算盘底下。
“我两点要去,”他说,“你在外头,有事咳嗽一声,我听得见。”
“你听见了,也别出来。”
邵军点头,又摇头,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。
一点半,他到了段姐库房后头。库房是原先印厂的老仓库,一排红砖房,后墙开着一扇气窗,窗玻璃糊着报纸。他在气窗底下的砖垛上坐着,能听见里头的声音,看不见人。
两点,人到齐了。段姐先说话,说质检站的事。唐姐说她那三千一的老账还没人认,再来一个查纸的,她撑不住。小孙说他妈这礼拜住院了,他店里的账是他妈记的,他看不懂。顾荣不怎么说话,说了一句:“车我有,要拉什么,说。”老葛说江北的纸礼拜四到,到了他先验,验出来不行他就退,退不了他就不印,葛记的章是盖了,盖的人他不说是谁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葛师傅,”唐姐说,“那章,是不是外头那个人盖的?”
老葛没答。
段姐说:“今天不说这个。”她把账本拍在桌上,“说这个。我账上缺一行,礼拜天撕的,撕的人我框里写了。礼拜一后勤来,翻到了,严在场,最后签了无异。这一页往后谁再翻,翻到那个框,就要问。问到我,我照实说。问到你们,你们不知道。”
“我们是不知道。”小孙说。
“那就记住不知道。”顾荣在那头开口了,替段姐把话接过去,他说得慢,“我爸那两千八,就是因为有人记得太多。”屋里又静了。段姐看了他一眼,点头,又说,“三处记,记的是钱,是纸,是人。不记的东西,就别往脑子里放。”
苏晚晴的笔停了一下,又接着写。
林默在砖垛上坐着,听见有人往气窗这边看了一眼。
苏晚晴一直在记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中间她问过一回,问唐姐那三千一是哪年的账,唐姐说是前年腊月,她记下,又问是谁欠的,唐姐说了一个名字,她没记,抬头说:“名字不记,记户头。”段姐说对。三点半,段姐说:“就这些。签吧。”
七个人一个一个签。林默在外头数,数到七,椅子响了一阵,有人站起来了。
他从砖垛上下来,腿坐麻了,扶着砖墙站了一会儿。砖缝里塞着烟头,不知道哪年的,一捏就碎。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绕到库房前门,站在门槛外头。
门开着。七个人还没散,围着那张桌子。苏晚晴把底稿叠好了,拿在手里。段姐蹲在铁皮柜子前头,柜门开着,钥匙插着。
苏晚晴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晚晴,”他说,“底稿给我看一眼。我不进门,就在门槛外头,看一眼,签个收,再给你。”
屋里的人都转过来看他。
段姐站起来了。
“谁叫你来的?”
林默没答。
“十月里那回的规矩,”段姐说,“是你自己定的。三处记,没有你。底稿一份,锁我这儿,没有你。我们七个今天坐下来,你在外头听了一下午,我知道,我没赶你。听可以,拿不行。”
“我不拿,看一眼。”
“你看一眼,就是你看过了。”段姐说,“你看过了,你脑子里就有了。你脑子里有,就是第四处记。”
她走过来,从苏晚晴手里把底稿接过去,转身,放进铁皮柜子,锁上,钥匙拔下来,揣进棉袄里头那只口袋,拍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今天非拿不可。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为什么,我也不问。你拿不着。”
三点五十。门槛外头的那一套,没了。
七个人陆续往外走,从他身边过去。老葛过去的时候,没看他。唐姐看了他一眼,小声说了句“林老板”,就走了。小孙走得急,说要去医院。顾荣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,把车钥匙在手里抛了抛,没说话,走了。邵军最后一个出来,站在他旁边,没走。
苏晚晴没走。她站在桌子边,看着段姐。
段姐在锁库房的里门。
林默进了门。
他没去碰那个铁皮柜子。他走到桌子边上,桌上还摊着苏晚晴记底稿时垫在下头的那一沓纸,复写纸,蓝的,一共两张,夹在白纸中间。苏晚晴记的时候没注意,垫纸是段姐库房里随手拿的,库房里堆的是老印厂剩下的旧账单,账单是三联的,中间夹着复写纸。
底稿上写的每一个字,都透到了底下那张白纸上,蓝的,浅的,七个签名一个不少。
他把那一沓纸拿起来,抽出底下那张印了蓝字的白纸,叠了两叠,揣进夹克内袋。
苏晚晴看见了。
段姐锁完里门,回头,看见他站在桌边,看见他手按在夹克上。
“你拿了什么?”
林默把夹克拉链拉上了。
“底稿在您柜子里。”他说,“柜子我没碰。”
段姐走过来,看桌上那沓纸,看那两张复写纸,蓝的,上头还印着底稿的反字。她拿起来,对着窗户看了看,看了很久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0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“你算好的?”她问。她问得很轻,手里的复写纸还对着窗户,窗户外头是灰的天,蓝字在灰天底下一个一个显出来,反着的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你也拿了。”
段姐把那两张复写纸卷起来,捏在手里,捏成一团,走到门口的煤炉边上,揭开炉盖,扔进去。纸烧得快,一下就没了。
“就你身上那一张了。”她说,“底稿在我柜子里,复印在你身上。往后有人翻你,就翻出七个人。”
邵军在门口,一直没出声,这会儿开口了:“那就别叫人翻着。”
段姐看了邵军一眼,又看林默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“你跟他说。我累了。”
她出去了。
苏晚晴没走,在桌边坐下了,坐了一会儿,才把笔帽扣上,把垫纸剩下的那几张白纸一张一张理齐,放回库房的旧账单堆上。
“那张纸,”她说,“你要拿着干什么?”
林默没答。
“你拿着吧。”她说,“我记的。我垫错了纸。往后有人问是谁漏出去的,我说是我。”
“不是你。”
“那是谁?”
林默不说话了。她等了一会儿,等不来,低头把那几张白纸又理了一遍,理得四个角都对齐了,才站起来。
“段姐说她累了,”苏晚晴说,“她礼拜二一天没开门,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去老葛那儿问你爸的事,问完了,一天没开门。”
五点,他的右手垂下来了,搭在夹克拉链上。苏晚晴看了一眼,伸手把他的拉链往上又拉了一截,拉到下巴底下,拉完了,手没马上收回来,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。
邵军在门口等着,等苏晚晴走了,才过来,跟他一块儿往回走。走到巷口,邵军站住了。
“段姐说得对,”邵军说,“你身上那一张,往后有人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夜里睡觉,把它塞我那儿。”邵军说,“我那本硬皮本,封皮里头有个夹层,我爸摆书摊那会儿藏钱用的。谁翻我,翻出来的是我。”
林默没答应,也没回绝。他拿左手隔着夹克按了按内袋,里头三样东西,收条,退回条,父亲的半页,现在多了一张,蓝的,七个名字。
“今天这个,”邵军说,“是六点来的。”
“六点。”
“昨天夜里,”邵军说,“严在干什么?”
林默没答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七个人的名单今天下午才写出来,六点那会儿,还没有这张纸。有人比他先知道今天下午会有这张纸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库房的气窗上,糊窗的报纸被风吹破了一个角,外头天黑了,七个人走的那条路上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亮到巷口,最后一盏没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