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掀开棉帘子，站在门里头。
他先看炉子，又看柜台，看段姐压在手底下的账本。没看林默，像店里只有段姐一个人。
“账本，我看一眼。”
段姐没动。严也不催，等着。等了一会儿，段姐把账本转过去，翻到那一页，推给他。
严低头看。看那道缺口，看缺口两边各露着的半个字，看框里那一行：此处一行，林默撕，烧。十二月二十三日，三点三十五分。
他看了很久，手指头在「林默」两个字上停了一下，没碰。
“撕的人呢？”他问段姐。
段姐没答，往林默那边看了一眼。严没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。
“明天后勤查合作社的账，”严说，“区里叫我也去。这一页，带上。”
他把账本推回去，转身，掀帘子，出去了。车开走了。
段姐看着帘子落回去，晃了两下，停住。
“他看见你了。”她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他装的。”
林默没答。他拿左手托着右手，从段姐店里出来。
那天夜里，他和邵军在铺子里头坐到十一点。
邵军把硬皮本上的五个圈抄成一列：十一月二十八，六点。十二月八号，六点。十二月十四，六点。十二月二十一，六点。十二月二十三，一点十分。
“前四回，”邵军说，“你在床上。这一回，你在板凳上。你没动。”
“那就是别人动了。”
邵军没接话。他起身去捅炉子，捅了两下，炉火旺了一点，映得硬皮本的封皮发红。他又坐回来，把五个圈挨个指了一遍。
“六点，”他说，“六点那会儿，谁醒着？”
林默想了想。六点，他的右手回来。他的右手回来，别人的右手也回来。宿主不止他一个。另一个宿主的夜，跟他的夜一样长，十八点到六点，手是死的，面板发而不显，挂着，攒着，到了六点，攒下的那一笔落地。落地的那一下，挨着谁，谁那儿就冒一行。
这是他猜的。系统从来不认，也从来不否。
“谁？”
林默把父亲那半页纸摊开。十条下头，「十一、」，后头空着。
宿主看不见细则。可宿主不止一个。他的面板上那一格空的，父亲的面板上那一格也空的，空的那一格，是另一个人走的一步。
他想起段姐送他出门时说的那句话：严的车礼拜天中午一点停在三中后门，后勤的人在门口迎他，递给他一张单子，是明天要查的户头。上头有合作社，有段姐。
一点十分。
“严。”他说。
邵军拿铅笔，在那个问号旁边写了一个字，写的是「严」，写完了，看了看，又在旁边打了个括号，括号里写：猜。
【任务：今日17:00前，骗严在后勤查账记录上签「已核，无异」。奖励：4700点。】
这一回，是礼拜一早上六点。林默在床上，右手刚回来，攥了一回拳，没攥实。
他没起来，躺着，看着那一行。
严昨天夜里干了什么，他不知道。可严昨天说了，明天他也去。
他起来，洗了一把脸，冷水，激得手背上那几道痂发紧。邵军在楼下敲盆，粥搁在柜台上，硬皮本搁在粥旁边，今天那一页已经写了一行：十二月二十四，礼拜一，六点，圈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下楼的时候脸是白的。”邵军说，“我看一眼就知道。”
九点，信用社。七百五她礼拜五一早就补了，今天是来取销账的单子，逾期那一笔要等礼拜一稽核过了目才算销。苏晚晴自己去的，没让他跟着。林默在对面的树底下站着，看她进去，十几分钟出来，手里一张单子，盖了章。她从台阶上下来，看见树底下的他，没过马路，举起那张单子，冲他晃了晃，转身去学校了。
逾期那一笔，销了。
他从树底下走开，去了老葛那儿。老葛在验昨天到的一捆样纸，江北的，拿指甲刮，拿舌头舔，拿灯照。小谭在旁边记：吃墨，差；背透，有；克重，不足。
林默要那张复写联。老葛从铅字盘底下抽出来给他，没问。
“下午后勤查合作社。”林默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葛说，“段姐昨晚来过。”他把样纸卷起来，拿麻绳一捆，“她说你撕了她一行账，框里写了你的名字。她来问我，你爸当年认的那张单子，是什么单子。”
“您说了？”
“说了。”老葛说，“她听完，什么都没说，走了。”
两点，合作社。
后勤来了三个人，那个穿蓝制服的，一个戴眼镜的会计，一个处里的副科长。严坐在合作社那张旧桌子的另一头，大衣没脱，后头站着司机。苏晚晴坐在桌子当中，三本账码在面前，段姐坐在她旁边，膝盖上搁着自己的账本。
林默站在门口。门是开着的，他站在门槛外头半步，风从巷子里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单子掀起一个角，会计伸手按住了。蓝制服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问他是哪个单位的，苏晚晴说是合作社帮忙送货的，蓝制服就不再问了。严没回头，听见「送货的」三个字，手在大衣口袋里动了一下。
查了一个钟头。合作社的门窗关着，炉子没生，屋里冷，会计呵着手翻账，翻一页，拿红铅笔在边上点一下。苏晚晴一笔一笔答，答得慢，每答一笔，先看一眼账本，再抬头说，说完了等对方点头，才翻下一页。严一直没开口，坐在那头，两只手搁在大衣口袋里，看着窗外。合作社的三本账，一笔一笔对，对到十二月十九号那一笔，副科长问：本金逾期，钱是哪来的？苏晚晴答：存折一千一百四十，学校预支八百，我妈四百五，老周三百，还差的七百五，上礼拜五补齐，今天上午信用社销的账，有单子。副科长看了，点头。
会计翻到段姐的账本，翻到那道缺口，停了。
“这一行是什么？”
段姐答：“一千六百六十，外地客户定金，转苏晚晴，后来退了。撕的人，框里写着。”
副科长看那个框，看那两个字，抬头，看屋里的人。
严开口了。
“撕掉的一行，”他说，“就是有异。合作社跟外地客户什么关系，定金转给合作社负责人，又退回去，退回条在谁手里，这一页说不清。”他拿起桌上的笔，在后勤那张核查记录上，「区里意见」那一栏写：账有缺页，待查。
他写完了，把笔放下。
林默在门口站着。他原想的是：苏晚晴的账清楚，段姐的账有框，后勤看了，觉得没事，严坐在那儿，也只能跟着签。他没想到严会写那四个字。待查，查下去，查的就是那一千六百六十从哪来，到哪去，钱经理那张退回条，小满那张收条，一张一张都要摊在这张桌子上。
三点四十。
他从门口进来，走到桌边，没看苏晚晴，没看段姐，把一张单子放在严面前。
是江北城西办事处的加印单，复写的那一联，「承印方」那一栏，盖着「葛记印刷」四个红字。小谭礼拜六送去外环，钱经理收了正联，复写联老葛留着。林默中午从老葛那儿拿的，老葛没问他拿去干什么。
“段姐撕掉的那一行，”林默说，“不是合作社的钱。是江北给葛记的加印定金，江北城西办事处出的，走段姐的账转一手，后来葛记的单子礼拜六才盖章，定金先退了，再重开。这张单子上，日子、办事处、承印方，都在。”
他说的，一半是假的。那一千六百六十从来不是加印定金。
严低头看那张单子。看「江北城西办事处」那几个字，看「葛记印刷」的章，看右下角「十七时前回执有效」。
副科长凑过来看：“江北？江北跟咱们学校什么关系？”
严没答。他看着那张单子，看了很久。这一页要是待查，查的就是江北城西办事处的定金怎么走到一个学校合作社的户头上。钱经理丢了工牌，可那块招牌，还挂着江北两个字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司机在后头换了一只脚站。
严拿起笔，把「账有缺页，待查」那一行划掉，划了一道横线，在旁边写：已核，无异。签名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47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他把笔放下，站起来，扣上大衣扣子。
“这一页的事，”他对副科长说，“是江北内部的账，区里另查。学校这头，到此为止。”
副科长点头，把核查记录收进夹子里。
严往门口走，走过林默身边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没转头，也没看他。
“这张单子，”严说，“是你从哪儿拿来的？”
“印店。”
“印店的人，”严说，“叫什么？”
林默没答。
严也没再问，出去了。
后勤的三个人收拾东西，蓝制服把那三本账码好，还给苏晚晴，说处里会出一个意见，试点停不停，下礼拜再说。他们走了。
苏晚晴坐着没动。段姐把自己的账本合上，搁在膝盖上，拿两只手压着。
“葛记那张单子，”苏晚晴说，“是哪天盖的章？”
“礼拜六。”
“谁盖的？”
林默没答。
林默看着她。她把那张信用社的单子从兜里摸出来，摊在桌上，拿手抹平。单子上一个红章，章旁边一行字：逾期已清。
“我早上去取单子的时候，”她说，“柜台里那个新来的，问我还差的钱是谁出的。我说我自己。他翻了翻本子，说上礼拜三有个人来问能不能先还一部分，是不是我家里人。我说不是。”
她把单子折起来，收回兜里。
“我说不是，”她又说了一遍，“我说的是真话吧？”
林默没答。
段姐站起来，把账本夹在胳膊底下，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回头说：“这一笔，我框里再添一行。”
她出去了。
五点，林默的右手垂下来了。他拿左手托着，站在合作社门口。苏晚晴从他身边走过去，锁门，钥匙拧了两圈，拔出来，没递给他，揣进自己兜里。
巷口，严的车还没走，停着，发动机响着。车窗没摇下来。挡风玻璃上，后视镜旁边原来贴着那张纸的地方，空了，只剩四道胶带的印子，四个角，白的。
车开走了。车尾拐过巷口的时候，后窗里，司机旁边的座位上搁着一只文件袋，袋口露出一角纸，白的，四个角都卷着，是揭下来的时候没揭平。
林默在门口站了很久。父亲那半页纸在内袋里，「十一、」后头空着。他拿左手隔着夹克按了按，按到那张纸硬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