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天早上六点，右手回来了。林默躺着没动，等了五分钟。面板没出来。
他起身下楼。邵军已经把硬皮本摊开了，旁边是那张旧货单，旧货单上抄着父亲那十条，邵军的字，一条一行。
“今天你要干什么，”邵军说，“先说。”
林默一件一件说。上午去老葛那儿，问江北的纸礼拜几送。中午去苏晚晴那儿，把那七百一十里剩下的三十块还她，那是她礼拜三塞在他兜里的车钱。下午去段姐的店，段姐昨天托老张带话，说有一笔账要对。
邵军拿铅笔对着那十条，一条一条比。
“去老葛那儿，进门，第四条。”他说，“还钱，第一条反过来，算不算不知道。去段姐那儿，进门，又是第四条，对账，说不定还沾第二条。”
“那就先叫别人记。”
父亲那半页纸最底下一行：会来的那一步，先叫别人亲手记下，它就立不起来。
邵军把铅笔递给他。林默没接。“不是我记，”他说，“是要去的那一家记。”
他先去了老葛那儿。没进门，站在门槛外头，叫小谭出来，叫他在印店的登记本上写一行：十二月二十三，礼拜天，上午九点，林默来问纸，没进门。小谭看老葛，老葛在里头说：“写。”小谭写了，拿出来给他看，他看了，点头，这才跨进去。
跨进去的那一下，面板闪了。
灰的，一闪，什么字都没有，没了。
他站在门槛里头，等了十秒。没有任务。
老葛说纸礼拜四送，问他还有什么事。他说没有了，转身出来。
十一点，苏晚晴住的那栋楼底下。她下来了，站在楼门口，他把三十块递过去，她没接。
“先写一张条子，”林默说，“你写，写今天林默还你三十，你收了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，拿他递过来的旧货单背面写了，写完了，签名，日期。她把条子撕下来，揣进自己兜里，才把三十块接过去。
面板又闪了一下。灰的，没字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记账。”
她没再问，拿着那三十块上楼了。三十块她攥在手里，没往兜里揣，攥着上楼，像是攥着一张还没对过的票据。走到二楼，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下，探出头来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，信用社，七百五。”她说，“我自己去，你别跟着。”
两回了。父亲那张纸说对了两回。会来的那一步，叫别人先亲手记下，它就来不成，只剩一道灰。
他回到邵军铺子，邵军在旧货单上画了两个叉。叉，是没来。画完了，邵军又描了一遍，描得很重。
“下午段姐那儿呢？”
“照旧。”
邵军在本子上记：十二点二十，林默吃面一碗，没放碗。他没点点。
吃完面，林默坐在柜台边上，把父亲那半页纸摊在膝盖上。
【你在替我记账？】
面板上冒出这一行的时候，他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。没有奖励，没有任务，只这一行，字是白的，比平常的字小。
它闪了很久，比上回久，久到邵军抬头看他，问他怎么不动了。
然后它没了。
一点十分，林默什么都没干。他坐在邵军铺子的板凳上，筷子搁在碗沿上，面汤还温着。
【任务：今日17:00前，毁掉段姐账本上「外地客户定金一千六百六十」那一行。奖励：5000点。】
他看着那一行，看了很久。
邵军问他怎么了。他说：“来了。”
“你干什么了？”
“什么都没干。”
邵军把本子翻到今天，拿铅笔点了一下「十二点二十，吃面」那一行，又看了看墙上的钟。一点十分。中间五十分钟，林默坐着，一步没动。
邵军在旁边画了一个圈。圈里头，他打了一个问号。
“这是第五回。”邵军说，“前头四回是早上六点，你在床上。这回是中午，你在板凳上。你人在哪儿都一样，你没动，它也来。”他拿铅笔敲着那个问号，“那是谁动了？”
段姐的账本。礼拜一，学校后勤要来对合作社的账，合作社的账里有苏晚晴礼拜三想还没还成的那一笔，后勤顺着问，钱打哪来的，问到段姐，段姐的账本一翻，「外地客户定金一千六百六十，转苏晚晴」，一行，白纸黑字。钱经理礼拜六说过，他要的是记得。他记得那一千六百六十从哪来，段姐的账本替他记着。
毁掉那一行，苏晚晴少一笔说不清的钱。
可那是段姐的账。段姐的账本，十六家三处记里头的一处，一笔一笔，左手右手，她都记，记错一个字都要画个框，旁边改，原来的不涂。
他先照父亲那一条办。叫段姐自己划。
两点四十，段姐的店。
段姐在柜台后头，账本摊着，她托老张带话要对的就是这一笔。她看见林默进来，把账本转过去，推到他面前，拿指头点着那一行。
“这一千六百六十，”她说，“外地客户。礼拜三那人又来了，说定金退回去了，退给谁了，退回条在谁手里，他不说，叫我问你。”
林默看着那一行。段姐的字，端端正正，旁边一个红勾，是她转给苏晚晴那天打的。
“段姐，”他说，“这一行，您自己划掉。”
段姐看着他。
“明天后勤来查合作社，查到这一笔，问您，您账上有，苏晚晴就说不清。您划了，写一句「客户退回，作废」，这一笔就跟苏晚晴没关系了。”
“退回了吗？”
“退了。”
“退回条呢？”
林默没掏。退回条在他夹克内袋里，跟小满的收条、父亲那半页纸放在一块。掏出来，上头写的是钱经理的名字，退回的日子，十二月十九日。段姐一看就知道，这笔钱是谁的，是谁替她退的，她又被谁拿了一回主意。
“您划掉，”他说，“退回条我回头给您。”
段姐把账本拉回去了。
“我的账，”她说，“记上了，就不划。错了，画框，旁边改。我没错。那天我收了一千六百六十，转给苏晚晴了，这是真的。后头退没退，退给谁，你不给我看条子，我就不改。”
她把账本合上，拿手压着。
“上回许老板那张单子，你说别签，我签了，你说的是反话。”她说，“这回你说划掉，我也当你说的是反话。”
她说完了，自己先别过脸去，看炉子。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，壶嘴冒着白气。她起身，把壶提下来，倒了一缸子水，推到他面前，又坐回去，手还压在账本上。
林默站在柜台前头。父亲那一条不灵了。它不是他走的那一步来的，叫别人先记下，没用；叫别人自己划，人家不划。
三点半。
他没再说话，伸手去拿账本。段姐压着，没松，他拿右手掰开她的指头，一根，两根，段姐叫了一声，另一只手去抓他的手腕，抓住了，指甲掐进去。他没停，把账本从她手底下抽出来，翻到那一页，那一行在中间，上下都有别的账。
他拿左手按住页边，右手捏住那一行上下，沿着格线撕。纸是好纸，撕不齐，撕下来一个长条，连着上头半行字，下头一个红勾。
段姐柜台边的炉子正烧着，炉盖半开。
他把那一长条塞进炉口，拿火钩捅进去，捅到炭底下。纸卷了一下，黑了，亮了，没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50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段姐站着，看着炉子，又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一道红印，是他掰的。
炉子里的炭塌了一块，冒出一股烟，烟里有纸烧过的味道，跟别的炭烟不同，发苦。段姐往后退了一步，拿手扇了扇。
“你知道这本账记了几年？”她说。
林默没答。
“九年。”段姐说，“我开这个店那天开始记。十六家开会那天，你说三处记，我是一处。我记的东西，丢了，邵军那儿有；邵军那儿丢了，苏晚晴那儿有。你今天撕的这一行，邵军那儿没有，苏晚晴那儿也没有。就我这儿有。”
她把手背上那道红印拿另一只手捂住了。
“你挑的就是这一行。”
她把账本拿回去，翻到那一页，那一页中间缺了一道口子，上下的账都还在，缺口两边各露着半个字。她看了很久，拿起笔，在缺口旁边画了一个框，框里写：此处一行，林默撕，烧。十二月二十三日，三点三十五分。
她写完了，把笔一放。
“框画上了，”她说，“这一笔，我记你的。”
林默没动。
“退回条，”段姐说，“现在给我看。”
林默从内袋里摸出来，搁在柜台上。段姐没拿，低头看。钱经理的字，退回定金一千六百六十元，十二月十九日，签名。她看完了，自己拿过账本，翻到今天，记了一行：十二月十九日，外地客户定金退回，经手林默，凭条（钱）。记完，把退回条推回来。
“这一行，你撕不掉。”她说，“撕掉了，我再记一遍。”
“明天后勤来——”
“来了我就给他看。”段姐说，“看这一行，看那个框。我跟他说，钱是江北的，我不知道，我转了；钱是林默退的，我不知道，他退了；账是林默撕的，我知道，我记了。他爱怎么查怎么查。”
她把账本合上，拿抹布擦柜台，擦到炉子边上，炉盖上落了一点纸灰，她拿抹布一抹，抹进炉口里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，“今天不对账了。”
林默把退回条收回去，没走。他在柜台前头站着，站了很久，站到段姐不擦了，坐下，拿起算盘，一下一下地拨。拨的不是账，是空的，珠子上去，下来，上去，下来。
“段姐。”
她没抬头。
“那一千六百六十，”他说，“要是苏晚晴用了，礼拜三那天，信用社就记的是江北替她还的本金。”
算盘停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段姐说，“我刚才看你那张条子，就知道了。”
她又拨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，也不改。”她说，“你撕你的，我记我的。”
五点，林默的右手垂下来了。他拿左手托着，站在那儿。段姐看见了，看了一眼，没问，起身往炉子里添了一铲炭。
门外头，一辆车停了下来，停在段姐店门口，没熄火。车窗摇下来，严坐在后座上，看着店里，看着炉子，看着站在柜台前头的林默。
车门开了。严下车，往店里走，走到门口，抬手掀开了段姐挂在门上的棉帘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