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六早上,邵军把硬皮本摊在柜台上,林默把那半页纸摊在硬皮本旁边。
一边是父亲的字,一列,十条。一边是邵军的点、叉、圈,从十一月一号排到昨天。
“圈,是你脸白的那天。”邵军说,“你说要用,我就挑出来了。”
他拿铅笔,把圈一个一个抄到一张旧货单上,二十三个。每个圈旁边,他写那天林默干了什么,他看见的,他听人说的。十一月八号,林默拿切纸机切了八千份卷子。十二月四号,林默去外环送了一页名单。十一月二十号,林默把一张照片撕了扔进茶炉。十二月十九号,林默抢了苏晚晴车筐里的钱。
林默拿手指顺着父亲那一列往下摸。
替人签字,它来。借钱给人,它来。烧别人的纸,它来。
二十三个圈,十九个落得进父亲那十条里。剩下四个,落不进去。
“落不进去的,”邵军问,“是什么?”
“我自己也不知道。”林默说。
邵军没再问。他把那四个圈单挑出来,又看了一遍:十一月二十八,礼拜三,早上六点,林默还没下楼,脸就白了。十二月八号,礼拜六,早上六点。十二月十四号,早上六点。昨天,早上六点。
“这四回,”邵军说,“你人还在床上。”
林默也看见了。四回都是六点,右手刚回来的那一刻。人还没动,什么都没干,它就来了。父亲那十条,条条都是先有一步,才有它。这四回,没有那一步。
或者说,那一步不是他走的。
邵军把那张旧货单折了,塞进硬皮本封皮里头。
“那今天呢?”
林默看着父亲那一列,看着第四条。进别人的门,它来。
今天他要去老葛的印店还胶布。不还也行,老葛不会要。可父亲这一列,总得拿一条来试试,试的时候,得是他自己定的时辰,自己迈的脚。礼拜四老葛扔给他的那卷,他用了一截,剩下的该还。进老葛的门。
“十点,”他说,“我进老葛的门。要是那会儿来了,就是这张纸说得对。”
邵军看了看墙上的钟,在旧货单上记了一行:十点,进老葛门。记完了,他把铅笔夹在耳朵上,说他爸当年摆书摊,也是这么记的:哪天下雨,哪天来收管理费的,哪天有人来偷书。记了十几年,记到后来,不看天,看本子,就知道礼拜几要收摊。“本子比天准。”他说,“天会骗人,本子不会,本子上的字都是自己写的。”
十点差两分,林默站在印店门口。老葛在里头拆版,小谭在字架底下归字。他没进去,等着。
十点整,他抬脚,跨过门槛。
【任务:今日17:00前,使老葛接下江北的期末统考加印单。奖励:4600点。】
林默的脚停在门槛里头,没往前走。门槛是老的,木头中间踩出一道凹,他的鞋正好落在凹里。
来了。一步不差。
他把胶布搁在柜台上。老葛抬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拆版。
“江北的单子,”林默说,“您见过了?”
老葛手上的镊子停了。
“昨天下午来的。”小谭在字架底下说,“蓝工装送来的,西门、三中、七中,三个学校的期末统考,一万二千份,江北出纸,先印后结。”
“葛师傅没接。”
“没接。”老葛把镊子放下,“江北的纸我验过,上回统考那批,吃墨不匀,卷子一印,背面透字。先印后结,结到什么时候,他说了算。我老葛的店,不接他的单子。”
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单子,扔在柜台上。单子是复写的,抬头是江北城西办事处,底下一栏「承印方」空着,盖章处空着,右下角一行字:本单于十二月二十二日十七时前回执有效。
林默看着那一栏空白。
使老葛接下。老葛不接,这一条立得住,到了五点就是4.0。父亲那张纸上,最底下一行:会来的那一步,先叫别人亲手记下,它就立不起来。可它已经来了,这一步已经走过去了。
他不能让老葛去印透字的卷子。三个学校,一万二千份,卷子上出了事,跟上回一样,查的是印的人。
那就换个法子接。纸不用江北的,结账不按江北的。单子上写的是加印,没写非用江北的纸不可。他去外环,找钱经理,把这两条改了,老葛接一个干净的单子,他这一条也成了。
“我去外环。”他说,“回来之前,这张单子您别扔。”
老葛没答。小谭看了老葛一眼,把单子拿过去,压在了铅字盘底下。
坐车去外环的路上,他把父亲那半页纸又摸出来看了一遍。十条,每条都是五个六个字,没有一条说它来了以后怎么办。来了以后的事,在后半页,后半页撕走了。
十一点四十,外环办事处。
钱经理在吃饭,一个铝饭盒,米饭上盖着两片咸菜。办事处里比礼拜三更空了,墙上原来老汤挂日历的钉子还在,钉子上挂着那只黑皮包,包把上一根新链子,垂下来,盘在地上。他看见林默,把筷子横在饭盒上。
“老葛那张单子?”
“纸,用纸厂东门的。”林默说,“结账,交卷当天结。这两条改了,老葛接。”
钱经理又拿起筷子,夹了一片咸菜。
“林老板,你搞错了。”他说,“这单子不是我要印卷子。三个学校的卷子,学校自己印得了,用不着我。我要的是老葛的章,盖在江北的单子上。盖了,他就是江北的承印方,他店里那台机器,往后印什么,江北有一份。”
“纸呢?”
“纸是江北的,这一条不改。”钱经理把饭盒盖上,“结账也不改。改了,就不是江北的单子了,是老葛自己的单子,我要它干什么?”
林默站着。
“你那个链子,”他说,“锁的是什么?”
“锁的是我自己。”钱经理笑了一下,“我丢了工牌,丢了门禁,丢了严那头的位子,就剩一个记性。我记得的东西,比我拿着的东西值钱。老葛那颗章,我记着,往后就值钱。”
“你要是想让老葛接,”钱经理说,“你去劝。你要是劝不动,五点一过,单子作废,我再找别家。城西印店多的是。”
他擦了擦嘴,又说:“我知道你现在凡是落到你头上的事,都得办成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可我看得出来。上礼拜那根链子,你差点把自己膝盖压碎。”
林默从外环回来,两点半。
两头都堵死了。钱经理不改,老葛不接。他在后街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邵军铺子那张柜台,柜台上那张旧货单,上头记着:十点,进老葛门。下面邵军又添了一行,铅笔,歪的:来了没有?
他没进铺子,转身去了印店。
老葛在锁抽屉。抽屉里搁着他的店章,木头柄,章面是「葛记印刷」四个字,章面上的印泥干了一层。
“葛师傅。”
“说吧。”
林默没说。他走到柜台后头,老葛的手还按在抽屉上。林默拿右手握住老葛的手腕,往旁边挪开,拉开抽屉,拿出那枚章。
老葛没抢。他看着林默。
小谭从字架底下站起来,叫了一声“林哥”,老葛抬手拦住了他。
林默从铅字盘底下抽出那张单子,铺在柜台上,打开印泥盒,章面在印泥里按了两下,按实了,对准「承印方」那一栏。
“你盖下去,”老葛说,声音不高,“我这张脸,就盖在江北的单子上了。”
林默的手悬在单子上。
印泥从章面上往下渗,渗到章边上,聚成一滴,要掉不掉。小谭站在字架边上,手里攥着一颗铅字,攥得指节发白。门外有人路过,往里头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老葛没再说话,也没去拦他的手,就那么看着,跟看一个学徒头一回上机器一样。
“您不接,”他说,“我得认一笔账。我认不起。”
“什么账?”
林默没答。他把章盖下去了,拿手掌在章柄上压了一下,压了三秒,抬起来。四个红字,「葛记印刷」,端端正正,盖在江北城西办事处的单子上。
他把章放回抽屉,把印泥盒合上。
老葛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拿起单子,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章,又看了看底下那一行「十七时前回执有效」。
“章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盖是谁盖的,单子上不写。外人看,就是葛记接了。”
他把单子叠起来,递给小谭。
“送去外环,给那个姓钱的,说葛记接了。纸让他四号送来,我先验,不合格的,我退。”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46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小谭拿着单子出门了。
林默站在柜台外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手上沾了一点印泥,红的,在虎口那里。他拿拇指去擦,擦开了,红了一片。
他想起父亲那半页纸上的第二条。替人签字,它来。盖章也是签字。他替老葛盖了这一下,往后哪天,这一下也要来找他。邵军的本子上,今天得画一个圈,圈旁边写:替葛记盖章。
老葛也在看他的手。
“擦不掉的。”老葛说,“印泥是油的,你拿水洗,越洗越开。拿煤油。”
他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小油壶,倒了一点在破布上,扔过来。林默接住了,擦了,虎口那片红淡了,没擦干净,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线。
老葛把抽屉锁上,钥匙揣进围裙口袋,然后坐下,接着拆版。拆了一个字,夹在镊子上,没往盘里放。
“你爸当年,”他说,“也有一回,拿我的章盖过一张单子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也不说。后来那张单子出了事,他一个人去认的。”
林默站在柜台外头。
“这回出了事,”老葛说,“你去认,还是我去认?”
“我去。”
老葛没马上答。他拿镊子把盘里一个歪了的字扶正,扶了两回才扶正。
老葛把那颗铅字放进盘里,抬头看他。
外头小谭跑回来了,跑得一头汗,说单子交了,姓钱的看都没看,收进包里,链子是新的,比上回粗。老葛点点头,叫他去后头洗手。
五点,林默的右手垂下来了,搭在柜台沿上。老葛看了一眼,从抽屉里摸出那卷胶布,又扔给他。
他拿左手接住了。
“你认不起。你刚才自己说的。”
他低下头,接着拆版。
“认不起的账,”他说,“就两个人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