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五早上六点,右手回来了。林默在床沿上攥了三回拳,攥实了,从夹克内袋里摸出那把钥匙。
两个齿,一深一浅,孔里穿着黑线。
他把钥匙放在枕头上看了一会儿,又收回去。
【任务:今日17:00前,抢在严之前,取出抽屉底板夹层里的东西。奖励:4800点。】
面板出来的时候,邵军正在楼下敲盆。林默下楼,粥喝了两口,放下了。
“又有事?”
“去我妈那儿。”
邵军把硬皮本翻开,在最底下记:十二月二十一,礼拜五,粥半碗,一毛。记完了,没合,拿笔在旁边点了一个点。
“这点是什么?”
“你喝到一半放碗,我就点一个点。”邵军说,“上个月点了九个。”
林默看了那一排点,没说话。
邵军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,翻到十一月,一页一页指给他看。哪天放碗,哪天出门,哪天回来手背上多一道口子,哪天一句话不说喝完就走,都有,有的打点,有的打叉,有的画一个圈。
“圈是什么?”
“你回来的时候,脸是白的。”邵军说,“我不问你,我就记着。你要用,你拿去。”
林默把本子合上,推回去:“先放你那儿。”
母亲住三楼,左边那扇门。门上的铜锁是新换的,锁鼻打得亮。老张在楼下扫楼道,看见林默,扫帚停了一下。
“她今天不出门。”老张说,“礼拜五她不出门,礼拜六上午去后街口,礼拜天去菜场。”
“谁跟您说的?”
“她自己记的。”老张拿扫帚指了指楼道墙上,那里贴着一张纸,母亲的字,写着一礼拜七天各干什么,礼拜五那一格写着:在家,等修锁的来。
修锁的。
林默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。
那张纸贴得端端正正,四个角拿饭粒粘着。礼拜一那格写着洗衣裳,礼拜二写着去信用社问利钱,礼拜三那格划掉了,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:买盐。她怕忘,每天的事写下来贴在门口,出门进门都看一眼。这张纸上没有儿子,一格都没有。
上一回修锁的来,夹走了收支本。这一回她在等修锁的,是记错了,还是有人跟她约过。
他的打算是这样的:礼拜五她在家,那就敲门,说是后街口修伞摊叫他来送铜箍的。伞柄的铜箍是老头紧的,她认得老头的手艺,不认得他,可她认得「修伞」两个字。进了门,帮她倒一回水,抽屉在五斗柜最底下一格,她背过身去的时候,钥匙插进去,一拧,木板起来,拿了东西,木板放回去,抽屉推回去。
他算过,要四十秒。
九点,他敲门。门开了一道缝,链子挂着。
“修伞摊叫我来的。”他说,“柄头的箍,您说紧一紧,老师傅怕没紧到,叫我来看看。”
母亲隔着门缝看他,看他的手。
“搬纸的。”她说。
“搬纸的。”
她把链子摘了。门后头的墙上也贴着一张纸,跟楼道里那张一样的格子,礼拜五那一格底下,拿铅笔添了一行小字:修伞的人好,修锁的人不好。
屋里收拾得很干净,五斗柜擦过,柜面上摆着一只搪瓷缸子,一把长柄黑伞斜靠在柜边上。母亲坐在柜前头的小板凳上,没让他靠近,把伞递给他,叫他就在门口看。
他在门口拿着伞,转了转铜箍,说紧的,不用再弄了。五斗柜离门口七步,他数过。最底下那格抽屉的拉手是铜的,旧了,发黑,拉手底下有一圈指甲印,是她天天拉出来又推回去磨的。她天天看那格,看了不知道多少年,却不知道底板底下有什么,只知道钥匙要放在伞柄里,伞要天天拎着。
“那你喝口水。”母亲说。她起身去倒水,没背过身,侧着身子,一边倒一边看他。
水倒好了,她把缸子递过来,又坐回五斗柜前头的小板凳上,两条腿把最底下那格抽屉挡得严严实实。
“修锁的什么时候来?”林默问。
“下午。”母亲说,“区里来的,说上回那个锁鼻打得不对,要来换。”
区里来的。
“区里谁来?”
“没说名字。”母亲说,“说话慢,穿大衣,问我抽屉是谁做的。我说建国做的。他就说下午来换锁鼻。”
林默喝完了水,把缸子还给她,出来了。她在他身后把链子挂上。
他在楼道里蹲下,蹲了很久。区里来换锁鼻的,只有一个人知道上回那个锁鼻是怎么打的。钱经理把收支本交上去了,交给了严。收支本最后一页「建国那晚」,写的什么,严都看过了。
他下楼,在对面的修车铺门口坐着,盯着单元门。
修车铺的师傅问他修什么,他说等人。师傅递给他一个小马扎,自己蹲着补胎。补的是一只后胎,旧的,补丁摞补丁。师傅说现在的人,胎破了就补,补到补不了才换,换新胎的都是不心疼钱的,要么是有人替他出钱。
林默想起东门车棚那只新后胎,胎皮上的白霜。
他把手揣进夹克,攥着那把钥匙,攥到钥匙齿硌进肉里。说话慢,穿大衣,问抽屉是谁做的。严来过一回了,就在昨天或者前天,坐过她的椅子,喝过她的水,她没记住他的脸,记住了他问的话。严记得她,更记得这格抽屉。
十一点,母亲下楼倒垃圾,门锁上了,三分钟又上去了。十二点,她没下楼。一点,她没下楼。
两点二十,一辆车开过来,停在单元门口。
严下了车,大衣领子竖着,后头跟着司机,司机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,铁皮的,新的。严没有马上上楼,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三楼左边那扇窗,又看了看对面的修车铺。
看了林默一眼,就像看修车铺门口的一辆自行车。
他上楼了。
林默在修车铺门口坐不住了。他原先想的那四十秒,没了。严带着工具箱,木板不用钥匙也撬得开,撬开了,里头是什么都归严。
他上楼。
三楼的门开着,链子没挂。严坐在五斗柜对面的椅子上,母亲坐在小板凳上,最底下那格抽屉已经拉出来了,搁在地上。司机蹲在抽屉边,拿起子在敲底板,咚咚的,空的。
母亲抬头看见林默,看了一会儿:“搬纸的。”
严没回头。“你是哪个单位的?”
“修伞摊的,送铜箍。”
“放下就走吧。”严说,眼睛看着那块底板,“这儿换锁。”
林默没走。他走到抽屉边,蹲下,蹲在司机旁边。
“这板子是榫的,”他对司机说,“硬撬,木头劈了,底下的东西要扎手。我搬纸的,搬过这种柜子。您扶着这头,我托底下。”
司机看严。严没出声,点了一下头。
司机扶着抽屉的前脸。林默把抽屉翻过来一半,左手托着底板下面,右手扶着侧帮。他的左手在底板下面摸到了那个锁眼,小的,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。
钥匙在他左手手心里,他出门前就换过来了。
他把钥匙捅进去,捅了一下,没捅对,齿是反的。司机低头往下看,林默拿右手往上抬了一下抽屉,抽屉侧帮撞在司机手腕上。
“慢点。”司机说。
“这边重。”
他把钥匙翻过来,又捅了一下,进去了,一拧,里头咔的一声,很轻,跟撞手腕那一下叠在一块儿。
底板松了,往下沉了一指头宽。夹层里有一张纸,对折的,贴着底板。林默的左手两根指头把它夹出来,顺着手腕塞进了夹克袖口里。
“松了。”他说,“榫头本来就松。”
他把抽屉翻回来,底板往上一提,揭开了。夹层是空的,一层灰,灰上有一道印子,长方形的,是那张纸压了很多年压出来的。
司机看了看,抬头看严。
严站起来,走过来,低头看那道印子。看了很久,然后看林默托着抽屉的左手,看林默的袖口。
林默托着抽屉,没动。
“空的。”严说。他没有弯腰去摸那道印子,也没有叫司机再敲一遍。
他说得很平,跟说一句天气一样。说完了,他把大衣扣子扣上一颗,对母亲说:“锁鼻不换了,打扰您了。”又对司机说:“走。”
司机拎起工具箱。严走到门口,站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修伞摊在哪儿?”他问。
“后街口。”林默说。
“替我跟修伞的说一声,”严说,“伞修得不错。”
他下楼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48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母亲看着地上的抽屉,看着那块揭开的底板,看着夹层里那道长方形的印子。看了一会儿,她自己蹲下,把底板放回去,把抽屉推回五斗柜,推到底,推不进去了,又推了一下。
“搬纸的,”她说,“你回去吧。”
林默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。她已经背过身去了,拿抹布在擦五斗柜的柜面,擦了一遍,又擦一遍,擦到那把长柄黑伞靠着的地方,把伞扶正了。他想说一句什么,喉咙动了一下,没说出来。说了,她也只是点头,记在门后头那张纸上:搬纸的,说了一句话。
林默在楼道里,把袖口里那张纸抽出来。
纸是横格纸,旧的,发黄,折痕快断了。上头是一列字,钢笔写的,字不大,「毛」字的弯钩收笔往上一挑:
一、借钱给人,它来。
二、替人签字,它来。
三、烧别人的纸,它来。
四、进别人的门,它来。
一直写到十。十底下另起一行,写着「十一、」,后面空着,什么都没写。最底下一行小字:会来的那一步,先叫别人亲手记下,它就立不起来。只此一法,余下再想。
半页。后半页没有,撕口是齐的。
【你爸也算过我。】
面板上那一行,林默从来没见过。它闪了一下就没了,没有奖励,没有任务,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走了。
五点,右手垂下来了。林默拿左手把纸叠好,跟小满的收条、钱经理的退回条子放在一起。
他去了后街口。老头还在空檐底下,收摊了,工具箱扣着。林默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,拿左手打开工具箱盖,掀开夹层,把那把钥匙放进去,放在母亲那几张抹平的毛票上头。
老头看着他放,没拦。
放好了,老头伸出手,把夹层合上,拿手掌在上头按了一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