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四早上,合作社的门没开。
林默六点半到的,钥匙在锁眼里拧了一圈,又拧回来了。昨天副主任拿肩膀顶开的那扇门,门框上留了一道白印子,后勤那个人在里头翻了一个钟头,把账本一本一本码在桌上,没拿走,说明天处里来人再定。
他没进去,把门锁上,去了邵军的铺子。
邵军在生炉子,炉子里塞的是旧报纸,烟往外冒。他看见林默,往炉子里又塞了一张,说:“昨晚她没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那七百一十,还揣着?”
林默把钱掏出来,搁在柜台上。邵军把他那三百抽回去,剩下的推还给他:“老葛的、小谭的、老头的,你自己去还。我的我自己拿了,省得你跑一趟。”
林默去了印店。老葛在门口刷浆,接过那三百二,没数,塞进围裙口袋。小谭的八十,林默递过去,小谭不接,老葛说:“拿着。借的是借的。”小谭才接了,夹进课本里。
“信用社的事,”老葛说,“街上都知道了。副主任昨晚在澡堂子里讲的,讲户主代签,讲手印,讲合作社要黄。”
林默没接话。
老葛刷完了一张,抬头:“你妈今天要来后街口。前天她来印店,问修伞的摊子在哪儿,我给她指的。”
林默出了印店,回邵军的铺子,在柜台里头站着,没坐。他站的地方正对着巷口,巷口一有人拐进来,他就能看见,人看他,得先看见柜台上那一排旧货单。
上午十点,林默的母亲拎着一把伞,从后街口那头走过来。
是一把黑布伞,长柄,木头的,伞骨断了两根,收不拢,伞面耷拉着。她走得慢,走到邵军铺子门口,站住了,看了看招牌,又看了看左边空檐底下那个修伞的摊子。
林默在铺子里头,隔着柜台看见她,没出去。
母亲把伞递给老头。
“修一修。”她说,“骨子断了。”
老头接过来,撑开一半,看了看断口,又把伞柄翻过来,看了看柄头。柄头是一截铜箍,箍上有一道裂,拿黑胶布缠过,缠了好几层。
“骨子好修。”老头说,“柄头这道裂,得换。”
“柄不换。”母亲说得很快,“柄不动,就修骨子。”
老头看了她一眼,把伞柄搁在膝盖上,没再说换的事,从工具箱里拣伞骨。
母亲在老头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了。她看老头缠线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建国修伞也是这么缠的。先绕三道,再打结,结打在里头。”
老头的手停了一下,又接着缠。
“建国是谁?”邵军在柜台后头小声问。
林默没答。
母亲还在看老头的手。看了很久,看老头的脸,看老头左鬓那道旧口子,看完了,又低头看伞。
“你这手艺跟谁学的?”她问。
“自己瞎学的。”老头说。
“缠得跟建国一样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说完就不看他了,看着巷口,等伞。
林默站在柜台里头,两只手撑着柜台。面板出来了。
【任务:今日17:00前,骗母亲交出伞柄里的那把钥匙。奖励:4500点。】
伞柄里的钥匙。
他想起抽屉底板下那块薄木板,薄木板上那个小锁眼。上个月,修锁人夹走了收支本,他在抽屉里摸到底板下那块木板,木板上有一个锁眼,小的,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。他找了一个月的钥匙,没找着。
钥匙在伞柄里。她出门,不放在家里,带在手上,下雨天撑着,晴天拎着。
他记得这把伞。不是记得,是见过。父亲的账网底下压过一张照片,一个男人撑着一把长柄黑伞,站在纸厂东门口,伞柄朝外,照片背面写着日子,没写名字。他问过母亲那是谁,母亲那时候还认得他,说是你爸,你爸不爱照相,就这一张。后来那张照片跟收支本一起,不在抽屉里了。
伞还在。伞她天天拎着。
这回伞骨断了,她才拿出来修。她不让换柄。
他先没出去。他从柜台底下撕了一张旧货单,拿左手写了几个字:柄要换,别依她。写完了,叠成一个小方块,叫邵军借着送开水,搁在老头的工具箱盖上。
邵军端着开水出去了,给母亲一杯,给老头一杯,把纸块搁在了箱盖上。
老头拿起来,打开,看了一眼,又叠回去,塞进箱盖的夹层里。他没抬头,接着缠线。
母亲问他柄头要不要紧。
“不要紧。”老头说,“您说不换,就不换。”
邵军回到柜台里头,看了林默一眼,没说话。
林默从柜台里头出来,走到伞摊边上,蹲下。
“妈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像看一个来帮忙的后生。
他想好了说法。柄裂了,撑不住,换一根新的,旧的他拿回去,说是扔了,回头拆开就是。她不认得他,可她认得修伞的,修伞的说了要换,她就信。纸块没用,那就他自己说。
“这伞柄裂了,”林默说,“老师傅说了,不换,骨子修好了也撑不住,一撑就裂。我给您换一根新的,铝的,轻。”
母亲把伞往自己那边拉了拉。
“上回,”她说,“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林默没出声。
“上回来了一个修锁的,你也说铜锁是你爸配的,要照旧钥匙打,就打一格。”她说,“我给了。一格。后来抽屉里少了一本本子。”
她说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念一张单子。说到「一格」两个字,她停了一下,伸出一个指头,在半空里比了比,比的是抽屉格子的宽窄。邵军在柜台后头看着,算盘珠子一颗都没动。
她看着林默,看得很慢,从脸看到手。她不认得他的脸,可她认得这句话。
“这个柄不换。”她说,“你别动。”
邵军在柜台后头把算盘放下了。
林默站起来。他想好的那一套,这一句就没了。说柄裂,她记着修锁的那回。说新的轻,她记着「就一格」。她忘了儿子长什么样,记住的是被人骗过一回的话。
他退回柜台里头,站着。
十一点,母亲说口渴。邵军倒了一杯开水给她。十一点半,老头修好了两根骨子,伞能收拢了,他把伞递过去。母亲接过来,收了一回,撑了一回,没拿走,又递回去。
“柄头那个箍,”她说,“你给我紧一紧。别换,就紧一紧。”
老头接过来,拿钳子去夹那个铜箍。夹了一下,箍上的黑胶布崩开了一圈。他停了手,抬头看林默。
林默从柜台底下拿出邵军的一卷黑胶布,走过去,蹲下,把胶布递给老头。
老头没接。
老头把伞柄横过来,递到了林默手里。
林默拿着伞柄。木头是旧的,柄头那截铜箍松了,一转能转动。他听见里头有一点响,很轻,铁碰铜的声音。
母亲看着他手里的伞柄,又看他的手。他的右手手背上,07抠的那几道痂还没掉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
“搬纸,蹭的。”
“搬纸的。”她点头,“搬纸的手稳。你缠,缠紧一点。”
林默把那圈崩开的黑胶布揭了。他揭得很慢,一圈一圈揭,揭到最后一圈,铜箍底下露出一道缝。他拿指甲抠进去,铜箍转了半圈,掉在他掌心里,箍里头卡着一把小钥匙,铁的,比小拇指指甲盖大一点。
他拿左手手指把钥匙捏出来,夹进掌心,拿右手把铜箍扣回柄头,扣上,缠胶布。一圈,两圈,三圈,打结。结打在里头。
“先绕三道,”母亲在旁边说,“再打结。”
“结打在里头。”林默说。
母亲笑了一下。她接过伞,收了一回,撑了一回,伞柄在她手里转了转,铜箍不响了。她没摇它。
“紧了。”她说,“比原来紧。”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毛的,递给老头。老头没接,她就搁在工具箱盖上,拿伞拎着,往巷口走了。走到巷口,她回头,看的不是林默,是老头。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45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林默站在伞摊边上,左手攥着那把钥匙,攥得掌心里都是汗。
老头低头收拾工具箱,把那张五毛的拿起来,抹平了,夹进工具箱盖里头一个夹层里。那个夹层里已经夹着好几张,五毛的,一块的,都抹得很平。
“她来过几回?”林默问。
老头没答。他把工具箱合上了,扣好扣子,坐在那儿,看着巷口。
林默没再问。
他把钥匙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钥匙齿只有两个,一深一浅,柄上打了一个小孔,孔里穿过一根黑线,线头剪得齐齐的,跟老头缠伞骨用的是一种线。
下午他没去母亲那儿。钥匙装在夹克内袋里,跟小满的收条、钱经理的退回条子放在一起。三样东西,一样比一样小。
两点,信用社来了一张单子,压在合作社的门缝里。单子上写着逾期一天,罚息,七百五十元本金于十二月二十四日前补足,逾期移交。底下签的是副主任。
三点,后勤处那个穿蓝制服的人又来了一趟,搬走了合作社三本账,打了一张收条,收条上写的是「暂借」。
四点,邵军在硬皮本上把「十二」划掉,写「十一」,拿给林默看。林默点头。邵军没合本子,又在底下写了一行:十二月二十,礼拜四,林默,欠苏晚晴一句话。
“这也记?”
“这也是账。”
五点,林默的右手垂下来了。他拿左手托着,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。
五点半,苏晚晴来了。她没骑车,走过来的,手里空着,合同袋没拿。她在台阶上坐下,隔着一级台阶。
“学校停了。”她说,“试点到此为止。郑处长说,信用社的逾期单子抄送到了处里,处里不能让一个逾期户再管学生的钱。合作社的账,后勤先管着,我写检查。”
林默没出声。
“七百五,我借到了。”她说,“老周又借了我三百,我妈那儿拿了四百五。明天一早我去补。”
“我那七百一十——”
“你那七百一十,你还给老葛,还给小谭,还给邵军。”她说,“我的账,我自己还。”
林默看着她的手。她手上没东西了,十个指头空着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上冻出了两道红口子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巷口走了两步,又站住,没回头。
“林默,你下回再替我拿主意,先跟我说一声。不说为什么也行,说一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