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天、礼拜一、礼拜二，三天，林默把那张收条带在身上，没拿出来过。
礼拜天他去了一趟东门车棚，那只新后胎还是新的，有人碰过车筐，帽子挪了位置，帽檐朝外了。他没动它。礼拜一，邵军在硬皮本上把「十五」划掉，写「十四」，礼拜二写「十三」，每写一回，都拿给他看一眼。礼拜二下午，严的车在后街口停了二十分钟，没下人，车窗摇下来一道缝，过了一会儿又摇上，开走了。
苏晚晴这三天没来铺子。她在学校跑，跑财务科，跑后勤处，跑工会。礼拜二晚上她来了一趟，坐在邵军的板凳上，一句话不说，喝了一杯开水，把杯子还给邵军，又走了。
礼拜三早上，苏晚晴把钱摊在邵军的柜台上，一沓一沓码齐。
存折上取的一千一百四十。财务科老周预支的八百，装在学校的牛皮纸工资袋里，袋口拿订书钉订着。还有一沓，用一张红纸条扎着，一千六百六十，不多不少。
“三千六。”她说，“够了。”
邵军拿算盘过了一遍，又拿手过了一遍，点头。
林默站在柜台边上，看着那沓扎红纸条的。
“这一沓哪来的？”
“段姐拿来的。”苏晚晴把钱往合同袋里装，“礼拜一晚上。印店有个客户，印明年一年的账本，先付了定金，她说先挪给我，过年前还她就行。”
林默伸手，把那沓钱从袋口抽出来。红纸条扎得紧，扎法是绕两道，打一个死扣，扣头塞进纸条底下。他见过这个扎法。外环办事处那张桌子上，钱经理数完钱，就这么扎。蓝工装送信封那回，信封里的钱也这么扎。
他把纸条翻过来。纸条背面一个红戳，戳只盖了半个，剩一个「环」字。
“哪个客户？”
“我没问。”苏晚晴看着他，“段姐说是外地的，印得多，给得爽快。”
林默把钱攥在手里，没还她。
面板就在这时候出来了。
【任务：今日17:00前，使苏晚晴还不上这笔本金。奖励：5200点。】
他站着没动，手里那沓钱的纸条硌着指头。
一年的账本，先付定金，外地客户，给得爽快。钱经理礼拜六说过，他记了十一年。这一千六百六十，是给苏晚晴的，也是给他记账的。今天她拿这沓钱还了信用社，明天钱经理就能拿着段姐的定金单子，说合作社的本金是江北替还的。副主任要的就是这么一个说法。户主代签那张先例，他正愁没地方掀。
“你还给我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这钱不能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林默没答。他不能说为什么。说了，她要去问段姐，段姐要去问那个客户，问来问去，钱经理一句话就能把账翻过来，说是林某人自己托江北送的。他手里那张收条，「钱叔」两个字，到时候也是他的。
“我给你凑。”他说，“下午三点前，一千六百六十，我拿来。”
苏晚晴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拿什么凑？”
“你别管。”
她把合同袋的口拉上了，没再要那沓钱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回头说：“信用社四点半关门。”
邵军在柜台后头，一直没出声，这会儿才把算盘往旁边一推。
“我这儿有三百。”他说，“再多没有了。你欠我的那两千，本来就是我借来的。”
林默说先记着。
他去了老葛那儿。老葛在拆版，听他说完，从抽屉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，打开，里头是一卷钱，五块十块的，拿皮筋捆着。他数了一遍，三百二。
“就这些。”老葛说，“机器上礼拜修了一回。”
小谭在字架底下，听见了，起身翻自己的书包，翻出八十块，压在老葛那卷钱上头。老葛看了小谭一眼，没让他收回去。
七百。
林默去了修车铺，问那一百八的修车单能不能缓。修车铺老板说单子在合作社名下，早就压着，缓不缓是合作社的事，跟他没关系。他去了段姐的店，段姐不在，门口挂着「去印厂」的牌子。他去了老头的伞摊，老头把工具箱翻了个底朝天，翻出几张毛票，加起来不到二十块。
“我这摊子，”老头说，“修一把伞五毛。”
林默把那几张毛票推回去了。老头没收，又塞回他手里，说修伞的钱也是钱，七毛也是钱。林默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老头从哪听来的这句，老头已经低头接着缠伞骨了。
十二点，七百一十。还差九百五。
他去了出租屋，翻枕头底下。枕头底下有一个U盘，一本通讯录，没有钱。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，想起那张收条。收条在夹克内袋里。他摸了摸，硬的一角还在。
能换钱的东西，他手里就这一样。钱经理要这张收条，出多少都肯。
他没动它。
一点半，他又去了一趟信用社。柜台上换了一个人，07的位子空着，桌上的茶杯收走了。他问能不能先还一部分，剩下的缓几天。新来的柜员翻了翻本子，说这一户是重点户，上头有批注，到期不足额，按逾期办，没有先还一部分的说法。
“谁批的？”
柜员没答，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。
林默顺着看过去。副主任站在楼梯拐角，端着茶杯，往下看着，看见林默抬头，也没躲，把茶杯举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林某。”他在楼上说，声音不高，大厅里的人都听得见，“户主代签，你按的手印。按得清楚。到期还不上，那个手印也在。”
他转身上楼了。
两点四十，林默站在后街口，手里还是七百一十。苏晚晴从学校那头骑车过来，车筐里搁着合同袋，袋口鼓着。她看见他，没下车，单脚撑着地。
“凑上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她点了一下头，好像早知道。她把车把一拧，往信用社那边去。
“你去哪？”
“还钱。”她说，“段姐那一千六百六十，我自己去找段姐重新拿了一沓。她说客户今早又来过，又给了一回定金，叫她千万转给我。”
林默看着那只鼓起来的合同袋。
袋口露出一截红纸条。
他追上去，一把攥住了车后座。车一歪，苏晚晴撑住了，回过头来，脸是白的。
“林默，你松手。”
他没松。他从车筐里拿出合同袋，拉开，把那沓扎红纸条的抽出来，把剩下的推回去。剩下的是两千一百四十，学校的牛皮纸袋还订着订书钉。
“你凭什么？”
他没答。他把那沓钱揣进夹克，转身拦了一辆去外环的三轮。三轮师傅问去外环哪儿，他说江北办事处。苏晚晴在后头喊了他一声，喊的是全名，喊完了，没再喊第二声。三轮拐过路口，他没回头。
三点二十，外环办事处。门开着，钱经理坐在桌后头，手腕上没有链子了，换了一块表。他看见林默进来，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林默把那沓钱拍在桌上。
“退回。”
钱经理看了一眼那张红纸条，没碰。“什么钱？我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写一张收条。”林默说，“今收到退回定金一千六百六十元。写你的名字。”
钱经理笑了：“我凭什么写？”
林默不说话，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，拿右手攥着，把笔帽拔了，连笔带一张横格纸推到钱经理面前。然后他把那沓钱又往前推了推，推到钱经理手边，推到桌沿上，再推一下，就要掉进钱经理脚边那只纸篓里。
“你不写，”他说，“我就把它塞进那个纸篓，点着。你记了十一年的账，最后一笔是你自己烧掉一千六百六十。”
他把打火机掏出来了，搁在钱上。是苏晚晴给的那只，一次性的，塑料壳子磨花了。
钱经理看着那只打火机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拿起笔，在指头上转了一圈。
“你知道这钱要是她还了，会怎么样？”他说，“不会怎么样。我就是想让她欠我一回。欠一回，往后说话就好说了。你倒好，宁可让她欠信用社。”
“欠信用社，有日子。”林默说，“欠你，没日子。”
钱经理看着他，笑出了声，笑完了，低头写。写完了，签名，日期，十二月十九日。林默拿过来看了一遍，叠好，跟那张小满的收条放在一起。
四点十分，他回到后街口，三轮停在信用社对面。
信用社的卷帘门落了一半，苏晚晴站在门口台阶上，手里攥着那只牛皮纸袋，两千一百四十。柜台里头有人在说话，说今天柜台四点结账，重点户逾期，明天按程序报学校。
她没看林默。
林默从三轮上下来，走到台阶底下。他把那七百一十掏出来，又把钱经理写的那张退回条子掏出来，一起递过去。
她没接。
“七百一十，加你这两千一百四十，”他说，“两千八百五。差七百五。”
“我会算。”她说。
她把牛皮纸袋夹在胳膊底下，从台阶上下来，从他身边过去，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段姐的钱，是谁的？”
林默没答。
“你不说，我也不问了。”她说，“上回我闯会，签我的名字，没问你。今天你替我拿主意，也没问我。我们俩算扯平。”
她推着车往学校那头走了，车筐里空着，合同袋没在里头。林默低头，合同袋在他脚边，她搁下的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52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五点差五分，合作社门口。
林默提着那只合同袋，袋子轻了，里头只剩几张单子：户主声明的底子，确认书的复写联，修车单，还有一张信用社的还款计划，十九号那一格，拿红笔圈着。他把袋子夹在胳膊底下，拿右手去开合作社的门锁，钥匙捅进去，没拧。他想起邵军那本硬皮本，一笔一笔，当面记，当面认。今天这一笔，他没让她认。
巷子那头来了两个人。一个是副主任，夹着一个黑皮夹子。另一个穿学校后勤的蓝制服，是郑处长手底下的人，复核会那天在门口发过茶。他们走到合作社门口，站住了。
副主任把黑皮夹子打开，抽出一张纸，纸上盖着信用社的红章。
“苏晚晴同志在吗？”后勤的那个人问，“处里让我跟着来，看一看合作社的账。”
副主任没等林默答，侧过身，拿肩膀把合作社的门顶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