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走到作坊门口,站住了。
他先看坐在地上的07,看了一会儿,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的,又摸出一张五块的,递给搅浆的工人。
“池子里那一池,算我的。”
工人没敢接。严把钱压在池边的砖上,拿一块碎砖压住。
然后他才看林默。看了两眼,眼皮都没多抬一下,像看巷子里随便一个搬纸的。
“你是这厂里的?”
林默没答。手背上的血顺着指头往下滴,滴在门槛上。
严不再问。他弯下腰,从池边捞起一片蓝布,拿两根指头捏着,甩了甩浆,看了看布角上半个线头缝的字,折起来,装进大衣里面那只口袋。
“回家去。”他对07说,“礼拜一不用来了。”
07坐着,没动。严也没再说第二遍,转身往巷口走,皮鞋踩在碎砖上,跟来的时候一样,一步一响。走到车边,他停了一下,回头。不是看林默,是看作坊门框上那块写着字的木牌,看完了,上车。
车开走了。
工人把那两张钱抽出来,对着天看了看,揣进兜里,骂了一句,接着搅。
林默托着右手,从巷子里出来,在巷口站了很久。严那一眼是装的。他知道。他也知道,装不认的人,比真不认的人记得多。
礼拜六早上六点,右手回来了。
林默坐在出租屋床沿上,攥了三回拳,第三回攥实了。手背上07抠的那几道印子结了痂,一攥,痂裂开一道。
邵军在楼下敲盆,喊他下来吃早饭。
“十六天。”邵军把粥推过来,“两千块,还有七毛。”
“七毛也算?”
“七毛也是钱。少一分,账就对不上,对不上我睡不着。”邵军拿筷子点点他的手背,“这又是谁抠的?”
林默没说。邵军也不再问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硬皮本,翻到写着林默名字的那一页,在底下又添了一行:十二月十五,礼拜六,粥一碗,两毛。他写完了,拿给林默看,林默点头,他才合上。邵军的账就是这样,一笔一笔,当面记,当面认。林默喝了半碗粥,面板就出来了。
【任务:今日17:00前,取走钱经理公文包里那张十一月六日的收条。奖励:4000点。】
他把碗放下了。
十一月六日。东门。钱。二百。孩子。昨天浆池里那一行,他只看了一眼,墨被浆一泡就散了,可那几个字散得慢,他看清了。
07记的是账,账得有对头。钱经理那头,有一张收条。
苏晚晴九点来的,手里攥着一张存折,把存折摊在邵军的桌上。
“一千一百四十。”她说,“还差两千四百六。”
本金三千六,礼拜三,十九号。还有四天。
“我礼拜一去学校借。”她说,“财务科的老周说预支下个月工资,最多八百。”
“剩下的呢?”
她没答,把存折收回去,压在合同袋底下。
林默没跟她说收条的事。
他问她户主声明那张底子还在不在。她说在,夹在合同袋里,副主任礼拜五在走廊里拦住她,说那张东西开了先例,往后谁家都拿户主压人,信用社的规矩还要不要。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我按的是规矩,他要改规矩,找主任去。”她说完了,自己先笑了一下,笑得不长,“他记我一笔。我知道。”
邵军在柜台后头敲算盘,没抬头:“你们俩欠我的,我都记着,他记他的。”
苏晚晴走了以后,林默去了一趟老葛的印店。老葛在拆版,看见他手背上的痂,没问,从抽屉里摸出一卷胶布扔给他。小谭蹲在字架底下归字,归到「留」字那格,那格红漆刮了,木头还泛着一点红。
“昨天有人来问。”小谭说,“问十一月六号下午,有没有人来印过东西。”
“谁?”
“没留名字。戴眼镜。”小谭抬头,“我说印店不记谁来过,只记印过什么。”
林默站了一会儿,问他十一月六号印过什么。小谭去翻登记本,翻到那一页,拿指头点着:东门纸厂,车辆出入登记表,两百张。来取的人签的是一个「小」字,后头没写完。
老葛在那头说:“那孩子写字慢,一个字要描两遍。”
林默出了印店,坐车去外环。
办事处在外环,原来老汤的门面,招牌换过,箱子上还写着「外环」两个红字。钱经理礼拜三搬过来,礼拜六照样开门,一个人坐在里头,对着一张桌子,桌上一只黑皮公文包。
林默在对面的面馆坐了一上午。面馆老板问他吃什么,他要了一碗光面,吃到一半,汤凉了,老板过来给他续了一勺热的,说这条街原来老汤在的时候,一天到晚有人进进出出,现在换了江北的牌子,一上午就一个人坐着,也不知道做的什么生意。
十点,钱经理出来倒水,包在桌上。十一点,钱经理出来抽烟,包在桌上。门没锁,门口没人。十一点四十,钱经理骑车去对面小卖部买烟,包还在桌上。
林默算好了。下回他出来,只要两分钟。过马路四十步,推门,拿包,从面馆后门出去,后门对着一条晾衣服的窄巷,巷子通到车站。他在纸巾上拿左手画了一遍,画完了,把纸巾揉了,扔进汤碗里。
他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。去找严,说钱经理手里有东西,严会去拿,可严拿了,就是严的。去找派出所,所里文件不再摊开,副主任来过电话。去找07,07坐在地上那个样子,他不想再看第二回。
那就自己拿。
十二点二十,面馆老板收他的碗,问他是不是在等人。他说等一个借钱的。老板说那得等,借钱的人都不准时。
十二点半,钱经理出来了。林默站起来,过马路,走到门口。
包不在桌上。
钱经理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那只包,包把手上拴着一根链子,细的,铁的,一头扣在包把上,一头绕在他左手腕上,扣了一把小铜锁。
“林老板。”钱经理笑了一下,“昨天那一池子浆,是你搅的吧?”
林默站着。
“他记了十年。”钱经理晃了晃手腕,链子哗啦响了一声,“我记了十一年。他那本,你给按进浆里了。我这本,你按不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要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钱经理说,“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。我跟严说过的,不认识。”他把门带上,锁了,提着包往车站走,“下午三点,信用社,副主任请我喝茶。你要是想要,你去信用社门口等着。”
林默没去追。他看着那根链子在钱经理的手腕上一晃一晃。链子不粗,可锁是铜的,扣在手腕上。要么开锁,要么剪链子,要么连手一起带走。
他去找了老头。
老头在邵军铺子左边的空檐底下修伞,看见他来,把手里的伞放下了。
“剪什么?”
“铁链子。小指头那么粗。”
老头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一把钳子,钳口豁了一块,钳把缠着黑胶布。他拿钳子夹住一根伞骨,一使劲,伞骨断了,断口齐的。
“铁的能剪。”他说,“得两只手。”
林默接过钳子。右手还在,现在两点,还有三个钟头。
两点四十,信用社门口。
林默站在门口那棵树底下,钳子揣在夹克里,夹克拉链拉到底。钱经理骑车过来了,车把上挂着那只包,链子从车把绕到手腕上。他把车停在门口,锁车,一只手锁,一只手提着包,链子一直扣着。
他进去了。
林默在外头等。三点二十,钱经理出来了,副主任送到门口,两个人在台阶上又说了几句。副主任看见了树底下的林默,愣了一下,往钱经理那边凑了凑,说了句什么。钱经理笑,没回头。
副主任进去了。钱经理走下台阶,开车锁。
他得蹲下去开车锁。车锁在后轮上,他左手提包,右手拿钥匙,蹲下去,包搁在膝盖上。链子从膝盖垂到地上。
林默过去了。
他没喊,走到钱经理身后,蹲下,拿钳子夹住地上那段链子,两只手攥住钳把。
钳子合不上。链子比伞骨硬,钳口豁的那一块正好卡在链环上。钱经理回过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站起来就往后拽,链子一绷,钳子从林默手里滑出去半截。
林默没松手。他拿右手攥住钳把,左手抵着另一边钳把,膝盖顶在左手上,整个人往下压。
钱经理拿脚踹他。踹在肩膀上,他晃了一下,膝盖没挪。
钳口合上了。链环断了一个口子,没断开。
钱经理又往后拽,林默左手撒开钳子,攥住链子,往自己这边一别,断口那个链环张开了,链子从包把上脱下来。
包落在地上。
林默抓起包,往后退了两步。钱经理的手腕上还挂着半截链子,晃着,他没追,站在原地喘气。
林默拉开包。包里是一沓纸,一个硬皮本,一个信封。他不翻本子,拆了信封。信封里是一张收条,横格纸撕下来的,上头一行字,铅笔写的,歪的:
「今收到钱叔二百元,修车。小满。十一月六日。」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40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林默把收条又看了一遍。「修」字少了一点,「元」字写成了「圆」,又划掉了。是一个描两遍才写得完一个字的人写的。他把收条叠起来,装进夹克内袋。把包合上,扔回钱经理脚边。
“本子我不要。”
钱经理弯腰捡起包,拍了拍灰,看着林默,看了很久,笑了一下。
“二百块钱,修车。”他说,“小满那车,后胎爆了,跟我借的。我借了。就这么一回事。”
“那你锁着它干什么?”
钱经理没答。他把手腕上那半截链子解下来,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骑上车,走了。
副主任还站在玻璃门里头,看着林默,手里端着一只茶杯。
林默没去找苏晚晴,也没去找邵军。他坐了一趟车,到纸厂东门,下车的时候四点四十。
车棚还是那个车棚。探头线断着,耷拉着,没人接。小满的自行车还靠在最里头那根柱子上,帽子还在车筐里,落了一层灰。
林默蹲下去,看后轮。
后胎是新的。胎纹一点没磨,胎皮上那层白霜还在,气是足的,拿手一按,按不下去。
前胎是旧的,瘪了一半。
他蹲在那儿,伸出右手,把那只新胎转了一圈。
转到一半,五点了。右手垂下来,轮子自己又转了半圈,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