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二傍晚,严推开办事处那扇门,没有进来。
他就站在门口,一只手搭着门把,看钱经理手里那张摊开的纸。钱经理把纸递过去,递得很快,像是递过去就不算他的了。严接过来,看了一行,叠起来,揣进大衣内袋。
“饭票,”他说,“明天交上来。”
他从头到尾没往林默这边看。林默站在空桌子边上,便笺在他内袋里,跟小账本贴着。严转身走了,门没关,外头那几只写着外环的箱子,叫风吹得往里挪了一点。
那之后是三天。礼拜三取回了母亲的伞,礼拜四在菜场口报了真名。
礼拜五早上六点半,林默醒过来,右手的指头是僵的。
不是夜里那种软,是硬,五根指头蜷着,伸不直,他拿左手一根一根掰开,掰到第四根,才有了知觉。这礼拜这是第三回了。他坐在床板上,等那只手自己热过来,等了一刻钟。面板在眼角闪了一下,什么字也没有,灰的,一闪就没了。
八点,苏晚晴来了一趟后街口,没进门,站在邵军铺子外头说话。她说明天上午的课她跟人换了,换到礼拜一下午,换课要请人吃饭,饭钱还没着落。
“稽核问什么,我答什么。”她说,“户主是我,担保人是我,账是我签的。你明天别来。”
林默说他来。苏晚晴看了他一眼,没再劝,说那你九点前到,段姐说人家查的就是迟到的。
九点,他去菜场口取邵军那把伞。
修伞的摊子出了。油布上摆着五六把伞,邵军那把蓝布伞立在最边上,撑着,补好的那块灰布朝外。
伞柄上空着。
拴存根的那截线还在,线头齐齐的,是叫刀割的。
老头坐在马扎上,看见他来,手里的活停了。他把那顶旧棉帽摘下来,拿袖子擦了擦额头,没再戴上。帽子底下是一头花白的短发,剃得很短,左边鬓角上有一道旧口子,愈合了很多年,发白。
林默头一回看清这张脸。颧骨高,两颊瘦下去,眼睛有点浑,看人的时候不躲,也不留。他看了一眼,没再看。
“昨天傍晚,有人来取这把伞。”老头说,“没票,报的名字是林默。我说凭票,他说票丢了,名字对得上,伞柄上写着呢。我说名字对得上也不给。他走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收摊,伞不带走,拿油布盖着,压砖。”老头说,“今天早上掀开,伞在,存根没了。”
他把帽子搁在膝盖上,拿指头在帽檐上抹了一道。
“伞他不要。”他说,“他要的是那个名字。”
豆腐女人在边上,把刀搁下了。
“昨天那个红袖箍也来问了,”她说,“问伞柄上那个名字是谁写的。老头说是他写的。红袖箍说,菜场里不兴挂人名,挂了出事算谁的。”
“穿蓝衣服的,”她说,“背个帆布包。昨天收摊的时候,在这儿转了两圈。我当他是来找人的。”
面板出来了。
【任务:今日18:00前,毁掉被割走的那半张存根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43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林默把手伸进内袋,摸到自己那一半。取伞人,林默。两半撕口一合,就是一张完整的票,就是一个对得上的名字。
明天上午,信用社稽核来合作社对账,问的就是林某是谁。
他把那半张票从内袋里抽出来,递给老头。老头看了一眼,没接,把邵军那把伞收拢,捆好,递给他。
“七毛。”老头说。
林默说记在邵军账上。老头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十点,他去了老车站对面。
办事处的门锁着,招牌全摘了,门口那几只箱子不见了,地上剩几道拖出来的印子,一直拖到马路牙子边。隔壁卖烟的说,礼拜三就搬了,搬去外环,拉了一卡车。
“那个梳背头的呢?”
“没跟车走。”卖烟的说,“车开走了,他在门口站了半天,后来自己骑车走的。”
十点半,他顺路去了一趟信用社门口。大门玻璃上贴着一张新通知,蓝复写纸印的:本社重点户,本周起按户上门对账,户主、担保人及关联人员须到场。关联人员四个字,底下画了一道杠。门边钉着一只意见箱,绿漆,铁皮的,一把小锁,投信口窄窄一道。他在箱子跟前站了一会儿,门卫出来看他,他走了。
十一点,林默回了后街口。
邵军在门口刷他那只鞋,听完了,把刷子一扔。
“钱经理丢了饭票,”他说,“严经理那头的门,关了。他手里能换钱的东西,就剩那张存根。蓝工装替他割的。”
“他拿去换什么?”
“换回严经理那扇门。”邵军说,“要么换你那张便笺。严经理要的是那张便笺,签过的东西,严经理不让它在外头。”
林默摸了摸内袋。便笺还在,对折着,钱经理的字,十二月四日。
“你替我约他。”
“约了,你拿什么买?”邵军说,“你兜里一个子儿没有,欠我两千零七毛。”他把那把蓝布伞接过去,撑开看了看补的那块布,又收拢,搁到门后头,“伞我收了。七毛我记上。”
“我不拿钱。”
邵军看了他一会儿,戴上帽子出门了。
一点,邵军回来,说约好了,三点,菜场口后头的废料场。
林默先想的,是不拿便笺换。
便笺是他手里唯一一张钱经理签过的东西。拿去换存根,存根毁了,便笺回到严手里,钱经理回到严身边,礼拜二那一场就白做了。他想的是让邵军出面,拿邵军手里别的消息去换,拿江北几家分包的报价、拿外环那几车纸的去向,钱经理现在缺的就是这些。
三点,菜场后头。
废料场堆着烂菜帮子、破筐、几只锈了的铁皮桶,一股沤烂了的酸味,苍蝇冬天也有,围着菜帮子打转。钱经理站在一只桶边上,还是那身衣服,背头没梳,乱了几绺。蓝工装站在他后头,帆布包挎在胸前。
邵军先开口,说外环那几车纸的去向,他有,哪天几点,哪个司机,车牌尾号;分包四家的底价,他也有,四家谁压了谁,压了几厘。两样换那半张存根。
“全是真的。”邵军说,“我卖东西,不卖假的。”
钱经理听完,笑了一下。
“这些,严经理那头比你清楚。”他说,“我拿去,他不要。”他从兜里摸出那半张存根,捏着一个角,举起来,“这个他也不要。他要的是礼拜二那张便笺。可这个,信用社的稽核要。”
“稽核明天上午九点到合作社。”他说,“问林某是谁。我替她答。”
邵军没话了,往后退了半步,看林默。
“存根是割来的。”林默说,“割伞的事,老头去所里报,所里查得出来是谁割的。”
“所里?”钱经理说,“你们那个所,你去了三回,回回叫你别去。老头一个修伞的,没名没姓,去报一截线叫人割了?”他把存根在手指上转了一圈,“稽核不管存根怎么来的。稽核只管上头写的是谁。”
林默看着那半张存根。铅笔字,取伞人,林默。
钱经理把存根揣回兜里,转身要走。蓝工装跟着转身。
邵军在后头碰了碰林默的胳膊,压低声音:“你别。那张便笺一交,钱经理就回去了,你礼拜二白干。”
林默没动。礼拜二那张便笺,压的是钱经理。明天上午九点,压的是苏晚晴。
“便笺。”林默说。
钱经理站住了。
林默把便笺从内袋里抽出来,没打开,搁在铁皮桶的桶沿上,拿手按着。
“存根给我,便笺给你。”
钱经理回头看他,看了很久,看那只按在便笺上的手。蓝工装往前凑了一步,钱经理抬手拦住了。然后他看了一眼废料场外头。
路边停着一辆车,车窗半开,里头坐着一个人,大衣领子竖着,侧脸对着这边,没往这边看。
严。
钱经理走回来,把存根搁在桶沿上,挨着便笺。两个人的手都按在桶沿上,谁也没先抬。
“你先松。”钱经理说。
“一块儿松。”
钱经理盯着他,嘴角动了动。两个人的手同时抬起来,一个拿走便笺,一个拿走存根。
林默拿着存根,走到豆腐女人的摊子后头。那儿搁着一只点豆腐的卤水桶,半桶浑水,泛着苦味。他把存根撕成两半,四半,八半,扔进卤水里,拿一根竹片按下去,搅。铅笔字先化,纸跟着烂,烂成一缕一缕的白絮,跟豆腐渣搅在一块儿,分不出来。卤水泛着白沫,苦味冲鼻子,竹片在桶底刮了一圈,刮上来一团絮,他又按下去。
豆腐女人站在边上看着,没拦,也没问。等他搅完了,她把桶盖盖上,说这一桶今天不点豆腐了,倒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43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钱经理拿着便笺,走到路边那辆车跟前,弯腰,从半开的车窗递了进去。车窗里伸出一只手,接了。严把便笺展开,看了一眼,又叠上,眼睛往废料场这边扫过来,扫过林默,跟扫过一堆烂菜帮子一样,没停。车窗摇上去了。
车没开走。钱经理在车边站着,车窗又摇下来一道缝,里头说了一句什么,钱经理弯着腰,点了两回头。车门没开。他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,走到废料场口,看见林默还站在卤水桶边上。
林默从废料场出来,路过修伞摊。老头低着头,在给一把黑伞上油。
“毁了?”老头问,没抬头。
“毁了。”
“名字毁了,伞还是那把伞。”老头说,“伞骨我换的,换了就在那儿。”
邵军站在废料场口,等林默过来,说:“便笺没了。钱经理手里那份抄的还在意见箱里。你手里还剩什么?”
林默没答。他把内袋里的东西摸了一遍:小账本,账网,名单残页,硬纸片,那枚「留」字。钱经理签过的东西,一样也没了。
五点,林默的右手垂下来。比往常沉,像是吊着一块秤砣。他拿左手托着,托到胸口,指头还在一下一下地抽,抽了好一阵才停。
钱经理隔着一堆烂菜帮子,冲他说话,声音不大。
“名字我抄了一份。”他说,“昨天夜里,塞进信用社门口的意见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