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三早上七点,城东老街停了水。
楼道口排着一溜水桶,红的绿的,一直排到巷口那只消防栓跟前。区里的水车还没到,排队的人站着说话,说的都是谁家的管子冬天冻裂过。
林默到的时候,母亲已经排在第九个,脚边两只铁皮桶,手里攥着一只搪瓷缸,缸里泡着两根油条。
他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。没有蓝工装,没有帆布包,没有人来修水管。老张蹲在自家门口,也在看巷口,看见林默,把头扭过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扭回来,冲着巷口说了一句,像是说给排队的人听:“办事处昨天傍晚来过人,说今天的水管不修了,叫大伙儿别等。”
排队的人说,不修就不修,本来也没人叫他修。
八点,水车到了。母亲接满了两桶,提起来,走了两步,放下了。
林默过去,一手一只,提上了楼。
母亲跟在后头,没拦,也没说谢。二楼拐角那家的女人探出头,问大娘这是谁,母亲没答,女人哦了一声,缩回去了。到了三楼,她开了门,叫他把水倒进灶台边的缸里,又叫他再去接。第二趟,又是两桶,六十斤水,提到三楼,左手的指头勒出了两道白印。
第三趟下楼,排队的人少了,水车的司机在卷水管,说下一趟下午三点。林默把桶接到一半,水就停了,他提着半桶上来。
母亲看了一眼那半桶水,说够了,晚上用。
他直起腰,在门后头站住了。
门后头那根钉子空着。钉子底下的墙皮,比四边白一圈,是那把伞挂了好些年挂出来的。
母亲把那半桶水挪到门后,说:“办事处前两天说今天来修水管,我把门口的鞋都收了,等了一早上。”她说完,看了一眼门口,又说,“不来也好,来了还得倒茶。”
“伞呢?”
“送去修了。”母亲说,“礼拜天下雨,骨断了一根。菜场口那个摊子。”
“哪天取?”
“修好了就取。”母亲把油条从缸里捞出来,搁在碗里,“票我收着。”
“票给我,”林默说,“我去取。”
“我自己取。”母亲说,“你翻过一回抽屉了。”
她把那本记事本从五斗柜上拿下来,翻开,又合上,压在碗底下,没让他看。
他没坐,母亲也没叫他坐。灶台边的水缸满了,那半桶搁在门后。
面板出来了。
【任务:今日18:00前,取走母亲送修的那把伞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36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4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林默看着碗底下压着的那本记事本。
他先想的,是不碰这本子。母亲礼拜六在这本子上写过「建国拿走」,他再从这本子里拿一回东西,那一栏就又要添一行。伞是母亲的伞,取伞的人报个家属,修伞的摊子总不至于不认。
九点半,他到了菜场口。
修伞的摊子出了,人不在。一块油布铺在地上,上头摆着几把修好的伞,伞柄上都拴着一截纸条。摊子边上,卖豆腐的女人守着两板豆腐,一边吆喝,一边拿眼睛看着那几把伞。
母亲那把,他一眼就认出来了:黑布面,木柄,柄头磕掉一块漆,伞骨收得紧紧的。柄上拴的纸条,一半撕走了,剩下的一半,是存根。
“取伞?”豆腐女人问。
“取我妈那一把。”
“票呢?”
“票在我妈那儿。”林默说,“她走不动,叫我来。”
“你妈叫什么?”
林默报了母亲的名字。豆腐女人把那截存根拎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存根上没写名字,就写着家属。”她说,“城东老街一条街,家家都是家属。你报个名字,我拿什么对?”
林默说黑布面,木柄,柄头磕掉一块漆,伞骨一共八根,新换的是靠柄那一根。
“这几把伞你蹲这儿看了半天,”豆腐女人说,“说得出来的,谁都说得出来。”
她摇头。
“老头的规矩,”她说,“不收没票的钱,也不认没票的人。他自己说的,伞认票,不认脸。”
林默说那他再付一回五毛,算押着,下午票送来再退。说完了,他摸了摸兜,兜里一分钱也没有。邵军那两千,硬皮本上数到二十六天了。
豆腐女人看着他摸兜,没笑,把脸转过去吆喝豆腐了。“老头交代过,凭票取。没票,谁也不给。他上医院拿药去了,下午回来。下午你跟他说去。”
林默蹲下来,看那截存根。铅笔字,竖着写:伞一把,换骨一根,五毛。底下一行:家属送伞。那一行的字,跟上头的不是一个人写的。
他伸手去翻那截存根的背面。
“哎——”豆腐女人从板子后头绕出来,“看就看,别动。上个月丢过一把,老头自己赔的钱。”
旁边卖菜的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他。有个人认出来了,说这不是贴寻人启事那个小伙子吗,上礼拜在所门口坐了一上午。
菜场的管理员从棚子那头过来了,胳膊上套着红袖箍,手里拿着收管理费的票夹子。
豆腐女人朝那边招了招手,是她把人叫过来的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取伞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林某。”
管理员拿笔在票夹子背面记了两个字,抬头看他:“林什么?”林默没答。管理员把笔帽扣上了,说没名没姓的,更不能在这儿蹲着。
“票呢?”
林默没答。管理员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豆腐女人,把票夹子往腋下一夹。
“没票,就别在摊子跟前蹲着。”他说,“菜场里丢东西,先问蹲着的人。”
“上礼拜,西门那头也有个年轻的,在打字社门口站了一上午。”管理员说,“我们这一片,站着不走的,都得问一问。”
他就站在那儿,等林默站起来。林默站起来了。他又等林默走出菜场口,才转身回去。卖菜的那几个人看着他走,有人说,这年头,取把伞也有来骗的。
十点半,林默站在菜场口外头的电线杆底下。寻人启事贴在杆子上,小满的脸叫雨打湿了一角。菜场里那几把伞还在油布上,母亲那一把,柄上的存根让风吹得一晃一晃。
报家属,人家不认。等修伞的回来,摊子跟前有管理员,有豆腐女人,有一菜场的人看着,他跟老头说的每一句话,都有人听见。
票在母亲碗底下。下午老头回来,他就在摊子跟前,当着一菜场的人,跟老头头一回说话。他不想头一回是这样。
十一点,他回了城东老街。
母亲在灶台边烧水,用的是他早上提上来的那一缸。屋里一股煤气味,窗户开了一道缝。那本记事本还压在碗底下,碗里的油条吃了一根,剩一根。
林默走到桌边,把碗端起来,搁到一边,把记事本拿在手里。
母亲转过身来,手里还拿着水壶。
他当着她的面,把本子翻开。礼拜六那一页,事由「建国拿走」,经手人空着。那一页里夹着一截纸条,是伞票撕下来的那一半,铅笔字:伞一把,换骨一根,五毛。
他把纸条抽出来。
“那一页,”母亲说,“是我的账。”
“伞票不是账。”林默说,“伞取回来,票还你。”
母亲看着,没再说话。水壶里的水开了,壶嘴冒着白气,她也没去管。
林默把本子合上,放回桌上,把那只碗原样压回去。
“我去把伞取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取回来做什么?”母亲说,“修好了,我自己会去取。”
“今天下午有雨。”
母亲看了一眼窗外。天是阴的,可没有雨。她没拆穿。
母亲把水壶从炉子上提下来,搁在一边,背过身去,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煤。她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林默站了一会儿,出了门。下楼的时候,他听见母亲在屋里把那本记事本翻开了,翻得很响。
十二点半,修伞的还没回来。豆腐女人接过那半张票,跟伞柄上的存根对了对,撕口对上了,才把伞递给他。
“五毛,付过了。”她说,“你妈送伞的时候就付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老头修这一把,修了一下午。别的伞,一把一刻钟。”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36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他拿着伞,走到菜场口外头那根电线杆底下,把两截纸条并在一块儿。撕口是斜的,从左上撕到右下,毛边对着毛边,一根纸絮也没少。
他从内袋里掏出父亲那本小账本,翻到中间。那几页记的是纸,一笔一笔:某日,白报纸两令,毛边,经手人某。「毛边」的「毛」字,最后一笔是个弯钩,甩出去很长,甩到下一格里。
伞票上「五毛」的「毛」,最后一笔也甩出去,甩得一样长。
他把伞票翻过来,又翻过去,对着太阳照了照,铅笔压出来的印子,背面摸得着。
别的字不像。「伞」不像,「换」不像,「骨」字的那一横,小账本里写得平,伞票上往上挑。就一个弯钩。
林默看了很久。他把伞票夹进小账本那一页,合上了。这个弯钩,十月里他在菜场口头一回见,是在别人手里的一张伞票上。那时候他回去翻了一夜小账本。今天又翻了一回,还是一个弯钩,什么也证明不了。
四点半,他把伞送回了城东老街。
老张还在门口,看见他手里那把伞,站起来了,看了一眼伞柄,又坐下,说你妈这伞,前年也坏过一回,是她自己拿铁丝缠的,缠得乱七八糟。林默说这回是修伞的接的。老张说那就好,那就好,说完了,自己愣了一会儿。
母亲接过伞,没急着挂。她把伞撑开,在屋里撑开,伞面兜住窗缝里进来的风,鼓了一下。她一根一根看伞骨,一根,两根,数到第八根,又从头数了一遍。礼拜天那场雨,伞让风翻过去,断的就是靠柄那一根。她看到新换的那一根,停住了。新骨跟旧骨接头的地方,缠着几道细铁丝,缠到头,铁丝收尾往上一挑,挑进伞骨的缝里,摸不着刺。
五点,林默的右手垂下来。他用左手扶着门框,没走。
母亲拿指头摸着那个铁丝头,摸了好半天。窗外起了风,伞面又鼓了一下,她没收伞,就那么撑着,站在屋当中。
“这么收铁丝的,”她说,“城西我只见过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