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二早上,邵军把硬皮本翻开,搁在林默的床板上。
“昨天夜里,蓝工装自己来了一趟。”他说,“那只盆他提回来还我,空的,水倒在半道上了。临走问我一句,林某礼拜三去不去城东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我不知道。”邵军说,“我是真不知道。”
林默把那页翻过来。邵军的硬皮本,前头记的是货,后头记的是人,谁什么时候来过,问过什么,给过几个钱。蓝工装那一行底下,邵军写了:不肯说名字,钱经理的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钱经理的人?”
“他掏烟,掏的是钱经理那个牌子,烟盒里头夹着一张办事处的饭票。”邵军说,“钱经理撤了工牌,饭票没撤。这半年,严经理身边记事的,就剩他一个。严经理记不住的,问他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半盘带子上,东门车棚,小满跟这个人说了一根烟的工夫,点了两回头。
九点,面板出来了。
【任务:今日18:00前,骗钱经理亲笔签收一张「名单前一半」。】
【奖励:反派值4800点。失败:扣除反派值3000点,权重3.0→4.0/4.0。4.0档:抹杀。】
签收。
林默把这两个字看了两遍,从内袋里摸出父亲那本小账本,翻到末页。铅笔字,二十年,有几笔已经淡得要凑到窗口才看得清:他们要我签收。签了,账就是我的。
他把小账本合上了。内袋里那枚铅字硌着小账本的硬壳,他把它往边上挪了挪。
“你替我卖一回。”他对邵军说,“就说林某礼拜三不去城东。前一半他要卖,只卖给拍板的人,当面,在你这儿,按你的规矩,拿东西的签收。”
“价呢?”
“两千。”林默说,“正好还你。”
邵军看了他半天,笑了一下,把硬皮本收回去。“我卖消息,卖的都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这一回,卖的是你。”
“卖的是我。”
邵军戴上帽子出了门。
九点半,林默去了一趟城东老街。
老张在楼下生炉子,看见他,扇子没停。林默说明天上午停水,要是有人来修水管,劳驾老张在楼下拦一拦,就说大娘家的管子不漏。
“你妈说了,”老张说,“往后你的话,我不往楼上传。”
“不用传。拦一拦。”
“我拦谁?人家说不要钱,你妈开门。”老张拿火钳捅了捅炉膛,“你妈昨天跟我说,你上回来,翻了她的抽屉。她没说是你,说是一个来帮忙的后生。我知道是你。”
林默站在楼道口,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关着的窗,没上去。
十点半,他回到后街口,开始做那一半。
他没照着账网画。他从邵军柜台底下找了一张旧货单的背面,纸是黄的,二十年前城西纸联还没有的时候,邵军他爸进货用的单子,发脆。他拿左手写,写得慢,竖着写,一行一个名字,跟夹层里那张名单残页一个样子。头一个字写歪了,他没涂,把那张翻过去,换了一张。
邵军他爸的旧货单,柜台底下一共就剩一沓,薄薄的。邵军出门前说过,这一沓他留着记他爸,别糟蹋。林默用掉了两张。
他只写了一个名字。
不是城西已经不在的人,不是十六家里的谁。他写的是:江北城西办事处,钱。底下空着,空了一大截,像后头还该有人,叫谁撕走了。
写完了,他把纸对折,再对折,压在床板底下,压了一个钟头,拿出来,折痕已经实了。
十二点,邵军回来了,帽子上落着一层灰。
“话递到了。”他说,“递给的是蓝工装,他转钱经理。下午三点,人来拿。”
“钱经理自己来?”
“没说。”邵军把帽子摘下来,拍了拍灰,“蓝工装听完,问我前一半是不是林某亲手从城东拿的。我说我没见。他又问,林某要两千,是不是缺钱。我说缺。这句是真的,我卖他了。”
三点,来的是蓝工装。
他还背着那只帆布包,进门先看了一眼后间的门帘,又看了一眼邵军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卷钱,搁在柜台上,橡皮筋扎着,扎法跟段姐的不一样。
“两千。东西呢?”
邵军没去碰那卷钱。他把硬皮本翻开,摊在钱旁边,把笔搁在本子上。
“我这儿的规矩,拿东西的签收。”
蓝工装看了看那支笔,没拿。
“经理交代了,不签字。”他说,“钱给你,东西给我,两清。签字的事,经理从来不干。”
他伸手去够林默手里的纸,够得很快,指头已经碰着了纸边。邵军从柜台后头一步跨出来,把那本硬皮本往两个人手中间一插,本子的硬壳磕在蓝工装的手腕上,啪的一声。
“在我这儿,”邵军说,“谁也别伸手。”
蓝工装把手缩回去,揉了揉手腕,看了邵军一眼。那一眼,邵军往后在后街口做买卖,得记着。
林默从后间出来,手里拿着那张折了四折的纸,没递过去。
“谁拿,谁签。”
“我说了,不签。”
“那你拿回去问。”林默说,“要么他自己来签,要么这张纸烧在这儿。烧了,前一半就没了,后一半你们留着也对不上了。”
蓝工装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伸手把柜台上那卷钱拿回去,揣进兜里,背起帆布包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礼拜三上午,城东老街停水。”他说,“办事处派人去给大娘修水管,不要钱。”
他走了。
邵军把硬皮本合上,合得很重。
“两千,”他说,“刚才就在这柜台上。”
林默没答。
邵军翻开硬皮本,在蓝工装那一行底下添了一句:手腕,硬壳,十二月四日。添完了,又翻到「林某」那一栏,那个二十八划掉,改成二十七。
“你那张纸,他要是不来拿,就是一张废纸。”邵军说,“他要是不来拿,明天上午修水管的就进了你妈家的门。你两头都没有。”
林默把那张纸揣进内袋,往门口走。
“你去办事处,”邵军在后头说,“就是你自己送上门。人家要的是前一半,你把人送过去了。”
林默没回头。
四点,林默一个人去了老车站对面。
江北城西办事处的门脸比上个月小了,招牌摘了一半,门口堆着几只纸箱,箱子上写着「外环」。里头只剩两张桌子,一张空着,另一张后头坐着一个人,五十来岁,头发往后梳,手边一只搪瓷缸,缸子底下压着一沓饭票。
钱经理抬头,看见是他,没起身。蓝工装站在他身后,帆布包搁在脚边,看见林默进门,往前迈了一步,钱经理抬了抬手,他又退回去了。
“东西带来了?”
林默把那张纸搁在桌上,压在自己手底下,没松。
“签收。”
钱经理笑了一下,没碰笔。
“小伙子,我这几十年,没签过一回自己不该签的字。”他说,“你拿张纸来,叫我签,签了,回头这张纸上写的什么,就算我认的。你当我不知道这个?”
“你不签,这张纸到不了严经理桌上。”林默说,“他记不住自己写过的字,就记一样:东西从谁手里过来的,谁签的收。上礼拜他在信用社大厅,对着一张纸找自己写过的一行,找不着。他找的是签收。你空着手拿一张没人签收的纸给他,他认不认,你比我清楚。”
钱经理的手停在搪瓷缸上。
“十一月六号,”林默说,“东门车棚。你跟一个孩子说了一根烟的工夫。”
“我跟很多孩子说过话。”钱经理说,“城西的孩子,十个里头有八个认得我,过年我发糖。”他把搪瓷缸端起来,喝了一口,“你今天是来卖名单的,还是来问孩子的?一样一样来。”
林默没再问。
钱经理撤了工牌,没撤饭票,靠的就是严还要问他。严要问的,得有凭。
他看了林默一会儿,伸手要那张纸。林默把纸往回抽了半寸。
“先签。”
钱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笺,写:今收到林某交来名单一页。落款,钱,日期,十二月四日。他写字很快,一笔一划都是记账的笔法,写完了,把便笺转过来,推给林默。
钱经理伸手要把便笺拿回去再看一眼,林默先一步把便笺按在了桌面上,按住了,没让他碰。
“写错了。”钱经理说,“日期写错了,我改一个字。”
“没错。”林默说,“今天四号。”
林默把那张纸递过去。
钱经理接过来,没急着打开。他先把便笺上自己的字又看了一遍,才把纸展开,一折,两折,三折,四折。
纸上一个名字。
江北城西办事处,钱。
他看着那一行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。他抬头看林默,又低头看那一行,手里那张纸,放下也不是,攥着也不是。便笺已经在林默手里了。
【任务完成。反派值+4800。余额。权重3.0/4.0。】
签了,账就是他的。面板上那一行一行任务,他每完成一回,也是签了一回收。
蓝工装在后头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张纸,又赶紧缩回去,看着地。
钱经理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,站起来。
“这是谁的字?”
“我的。”林默说,“左手写的。你认得出来。”
“你拿这个——”
“你签了收。”林默说,“收的是一页名单。名单上写着谁,你看了,你收了。往后谁拿这张便笺来问,这一页在哪,你得说得出来。”
钱经理没说话。他把那张纸叠起来,叠回四折,捏在手里,捏了半天,又摊开。他回头叫蓝工装,叫他去把门口那几只写着外环的箱子搬进来,蓝工装没动,说经理,那张便笺——钱经理说搬箱子。
“明天上午,”林默说,“城东老街的水管,不用修了。”
“修水管是办事处的好心。”
“便笺上有日期。”林默说,“明天上午那栋楼里出了什么事,这张便笺也有日期。”
钱经理看了他一会儿,冲门口抬了抬下巴。蓝工装抱着一只箱子站在门边,说那明天就不去了,箱子沉,他说话的时候脸憋得通红。
屋里那张空桌子上落着灰,桌角钉着一块小牌子,牌子上的字叫人刮掉了,只剩钉眼。
五点,林默的右手松下来,搭在桌沿上。他用左手把便笺对折,塞进内袋,跟小账本挨着。
门口的纸箱子叫人踢了一下,挪开了。
门开了。严站在门口,大衣领子竖着,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,看着钱经理手里那张摊开的纸。